赵俪生文集(第四卷)

赵俪生

出版时间

2002-03-31

ISBN

9787311019662

评分

★★★★★
书籍介绍

这篇序文,按正常的情况应该是邀请一位年高德劭的老先生,他熟悉我垂爱我,而我又终生尊重敬仰他,请这样的人来写。但是,自两个世纪交替之际,前前后后,这些人纷纷下世去了。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所以编辑部就自然而然把这任务派到我本人头上来了。

但这有困难。别人写和自己写,口气就完全不一样。老先生写的口气,不免带些勖勉和鼓励,或者再加一些指摘和置疑。自己写就不行,只剩下恕我沿用“文化大革命”时期的词汇交待和检讨了,而这样的文章,不久前我已写过两篇。

一篇是给山东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赵俪生史学论文自选集》写的《后记》,一篇是应北京师范大学《史学史研究》编辑部的命意而进行的一次专访答辞。至此,已没有什么需要再交待和检讨的了。现在来写这篇《序》,就准备以上述两文为基础,尽量避开重复的可能,用新的心情笔触,来概括一下我这一生既适应大时代又努力自我塑造自己的全部过程,一是给后代学人留下一点求教的遗念,另一是给本书读者提供一点阅读全书的“楔子”。

按照一个人头脑发育的自然过程,我是先接触了词章,而后晚一步又接触了逻辑和分析的。前者不免就是读一些唐诗、宋词、古文和传奇故事,这大概是十五岁前后的事。到十七岁前后,通过数学证恒等式、解方程式的操作,加以外语语法分析的锻炼,培养了一点逻辑分析能力,这才慢慢走上了写点东西和做做学问的漫长道路上来。

进入史学,已经是二十四岁了,所以我检讨说,“晚了点”。为什么进入史学,理由很简单,它比兄弟学门更深邃,耐人探索。作为进门的引荐,我读了几部书,一是傅青主的《霜红龛集》,二是全祖望的《鲒培亭集》,三是钱牧斋的《初学集》和《有学集》。我被这几部书勾引的神魂颠倒,自己对自己小声呼叫“过瘾呀,过瘾呀”。我梦想有朝一日我会像全祖望写张煌言那样,像钱牧斋写孙承宗那样,写出我自己当代的革命者和爱国者的事迹。这就是立志了,立下很大的志,终身的志。

光搞人物不行,还要搞社会,搞古代社会、地主的社会、资本家的社会,以及革命成功后理想主义逐渐实现的社会。这样,就不能单靠史料了,还得搞理论。所以搞理论史学,不是哪个谁像填鸭一样填进来的,是自然而然演进来的。这就自必接触了马克思主义,接触社会发展史。

但当时的主流不是理论,而是考据。他们主张史学是若干细小问题的解决,有一分史料说一分话,至于“理论”嘛,那只是大哲学家们的幻想。这话说的很客气,说白了就是理论只是狂人们的胡说八道。果真如此吗?这就需要辩一辩了。我的辩词见于上述《史学自选集》的《后记》,兹不赘。

史学结合理论,又产生出若干问题。首当其冲的是教条主义。对伟大理论家的论断不是活学活用,而是生搬硬套,套框框。举两个例,对传统思想家的思想不是具体分析,而是施行一种剪纸帽的办法,唯心主义一顶,唯物主义一顶,非此即彼。人们思想的多样性、复杂性,就这样被排除了。再如社会的发展,纯按照西欧的模式(不考虑东方特点),划为五种生产方式,一个衔接另一个,单线传递,排除了社会形态的可能有跳越和迟滞的现象,排除了复线传递的可能。这就说明,史学结合理论以来所产生的麻烦。幸亏有学术争论,经历后半世纪悠长的岁月,这种弊病总算得到了某些克服。

但说来不幸,时下有些人不是帮助克服弊病,而是全部抹黑。在我来说,我是1949~1979这三十年史学大流的参与者,因此,我既不能因为我是其中的一员而锦上添花,又不愿眼看着自己亲自参加过的事业被说的一塌糊涂。不能用“欧洲中心论”和“东方主义”的帽子强暴地扣到这三十年事业的头上,记得《圣经》中有一段说,上帝吩咐魔鬼进入猪里去,猪就闯下山崖,跌到湖里,淹死了。我读了时下文章后经常自己默声责问自己,“难道我们都是猪吗?!”

“欧洲中心论”和“东方主义”应该有两种诠释。一种,是帝国主义者、殖民主义者范畴内的,意思是说,只有我们西方是人类中最先进的,你们东方是低一等或者低几等的民族,活该被我们征服、杀伐、或者奴役。这些东西无疑是反动的。

但还有另一种。一些做学问的人,在时代和地域的局限下,要总括人类的发展史,眼前现成的资料就只能看到希腊、罗马的奴隶制,日尔曼人的封建制,文艺复兴时期的新兴布尔乔亚的资本主义。顶多,再从英国在印度的杀人放火者的记录的夹缝中得知一点水利灌溉和专制主义。中国有句老话,叫“就钱吃面”。我常常幻想,假如十九世纪初就有《史记》、《汉书》、《左传》等德文译本或英文译本摆在马克思老人家面前的话,他会写出另外多么辉煌的大著来。他会写出多么更全面的东方特征。

他没有写出来,是时代的局限,不是谁的错误。我们继承了这些,发扬了这些,也不应当被认为是我们的错误。错误是我们这些当代人在发扬过程中自己做出来的,不能归咎于理论导师,更不能上溯到鱼龙混杂的“欧洲中心论”和什么“东方主义”。这简直是挂不上边。

我就是伴随着这样的时代潮流与时共进的。六十年来,我治过明清之际的思想史,治过北魏、北齐、北周以来的北朝史,治过农民战争史和土地制度史,治过先秦时期儒家思想和道家思想史,以及这两家思想的互补与交融。童书业说过,做学问要有个“老营盘”。他的“老营盘”就是春秋史和《左传》。我没有做到这一点,我的治学,如西域贾胡“至一处辄止”;又如捻军作战“倏忽驰骤”。这不好,不好在于落不下大根基;但也有一点好,好在于面子宽,看问题的眼光就不局限于一隅。我这个做法,做着做着,到老来,就渐近于哲学,至少是历史哲学。

到头来,就剩下这六卷书了。“知我者其在《春秋》乎?罪我者其在《春秋》乎?”一切留给大家评骘就是了。至于我本人,无复他求,至此已可瞑目。

还要说自己的一点感情。六卷中我最爱翻第六卷,因为那里面贮藏着我少年时的一点文采。现在再看,仿佛感到非常遥远,非常遥远了。其次是第五卷,里面记载了我一生坎坷的遭遇,不是一般的坎坷,而是“必欲置诸死地而后快”。我奇怪,为什么人世中有人提倡恨人、害人。至于学问,我欣赏第二卷中的《中国土地制度史论要》,因为它呈现了自己的一点点理论修养和能力;还欣赏第三卷中的《王山史年谱》,这是部赌气的作品,考据家嗤笑我不会做考据,他们自诩“一部年谱起家”。好,我也做一部年谱你看看。

我在兰州大学,转眼已四十五年了,时光过的真快。在一篇小文里,我学着孟获的腔调说“东人不复返矣”。感谢校领导,拨款助我出书。要特别感激我的老学生王劲教授和汪受宽教授,带起各自的研究生在编辑和校对本书方面,尽了辛勤的劳动。也感谢出版社的总编张克非同志、责编刘永明同志和美编张友乾同志,他们在初校、末校、安排版面和美工设计方面都尽了很大的努力。谢谢大家!

精彩摘录
  • "基督文学体裁中梅尼普体的对话因素急剧增强。尤其是在大量的《福音书》和《事迹》中,形成一种基督文体特有的对话性的古典的对照法,如受诱惑者(基督、守教规者)对诱惑者,信教者对不信教者,守教规者对有罪过的人,乞丐对妇人,基督的追随者对法利赛人,圣徒(基督徒)对多神教徒等等。人们从典范的福音书和事迹录里,都熟悉了这一些对照法。与此相应的,又形成了引发的方法(即用语言或情节场景来诱发) 在各种基督文体中同在梅尼普体中一样,起着巨大组织作用的,是对思想所有者的考验,用诱惑和磨难进行的考验(当然特别是在言行录体裁中)。如同在梅尼普体中一样,在这里,统治者、富人、强盗、乞丐、艺妓等,在同一个平面上,在相当程度"
  • "一,复调小说中的主人公不仅是作家描写的对象、客体,同时也是表现自已观念的主体。二,复调小说的主旨不在于开展情节、人物命运、人物性格,而在于展现那些有着同等价值的各种不同的独立意识。三,复调小说有作者的统一意识,它是由不相混合的独立意识、各具完整价值的声音组成的对话小说。"
  • "他人口中论人的灼见,却不按对话原则诉诸于那个本人,也就是背靠背说出的真情,如果涉及此人的“神圣的东西”,亦即“人身上的人”,那这真情就会变成侮辱他和室息他的谬见。 下面引陀思妥耶夫斯基主人公们关于缺席剖析人物心灵的几段话,它们都反映了上述同一个看法。 在《白痴》中,梅思金和阿格拉娅议论着伊波利特自杀未遂的事。梅思金分析他这一行动深藏的动机。阿格拉娅对他说: “我认为您用评论伊波利特的方法,来看待人的内心和评论人的内心,是十分粗鲁的。这一切都很糟糕,您缺乏温情,只讲,个事实,自然就不公正。”(第6卷,第484页) 在这里,事实一触及他人内心的某些奥秘,就显得并不公道了。 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
  • "格罗斯曼写道:“他的小说结构的基本原则是:使叙述中水火不容的元素,服从于统一的哲理构思,服从于旋风般的事变。在一部艺术作品中把哲理性自白同刑事侦破结合起来,将宗教悲剧纳入市井小说的情节之中,通过惊险故事的一切情节波澜得到新型宗教神秘剧的启示——这些便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面临的艺术任务,它们促使作家进行复杂的创造性工作。历来的美学传统都要求材料和写法一致,要求一部作品中各种结构部件的统一,至少应是同类或接近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却反其道而行之,把对立面融合到了一起。他向艺术理论的这一基本成规,提出了坚决的挑战。他的任务是:解决一个对艺术家来说是最大的难题——使用性质不同、价值不同而且有着深刻差异的材料,"
  • "恩格尔哈特写道:“陀思妥耶夫斯基描绘了思想在个人意识和社会意识中的生活情状,因为他认为在知识分子社会中,思想是决定一切的因素。不过这句话不应这样理解:他写了思想性的小说,倾向性的小说;作者是个有倾向性的作家;在他身上哲学家多于诗人。他写的不是表现某种主题思想的小说,不是十八世纪那种崇高的哲理小说,而是描绘思想本身的小说。” 这个时代本身,使复调小说的出现成为可能。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以其主观的态度来接触自己时代充满矛盾的多元性的,他更换着领域,从一个领域到另一个;在这里,共存于客观社会生活中的不同领域,对他来说是他生活道路的不同阶段,是他精神成长的不同阶段。这种个人经验是极其深刻的,但陀思妥耶夫斯"
  • "卢那察尔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对自己算不上一个主人。他的个性的解体、他的个性的分裂,他想相信的东西却不能给他真正的信仰,他想否定的东西却经常使他狐疑不决——这一切使得他主观上适宜做一个充满痛苦而又不可缺少的喉舌,来表现自己时代的不安。”"
  • "陀思妥耶夫斯基好象是实现了一场小规模的哥白尼式变革,把作者对主人公的确定的最终的评价,变成了主人公自我意识的一个内容。 不仅主人公本人的现实,还有他周围的外部世界和日常生活,都被吸收到自我意识的过程之中,由作家的视野转入主人公的视野。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主人公,不是一个客体形象,而是一种价值十足的议论,是纯粹的声音;我们不是看见这个主人公,而是听见他。"
  • "陀思妥耶夫斯基所有的主要人物,都是冥思苦想的人,每个人都有种“伟大的却没有解决的思想”,他们全都首先“要弄明白思想”。他们真正的整个生活和自己的未完成性,恰恰就在于需要弄明白思想。如果把它们生存其中的思想给排除掉,他们的形象就会完全被破坏。主人公的形象同思想紧密关联着,主人公的形象不可能离开思想的形象。我们是在思想中并通过思想看到主人公,又在主人公身上并通过主人公看到思想。"
作者简介
米哈伊尔·巴赫金,苏联文艺学家、文艺理论家、批评家,苏联结构主义符号学的代表人物之一,其主要贡献在于文学理论、语言学、符号学、美学、伦理学、历史文化学和人类学等领域,深刻影响了西方学术思想发展进程。 钱中文,江苏无锡人,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曾任《文学评论》主编、中国中外文艺理论学会会长等。
目录
赵俪生文集:1
自序
史学理论与方法研究
论中国新史学的建设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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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评论
老一二九、中国古代史研究者赵俪生的文集,大多为学术著作文章,最有用的是第5卷,有学术自传和个人回忆录,回忆人与事,赵眼中的俞平伯、闻一多、张申府、蒋南翔、郭沫若,嬉笑怒骂,趣味横生。
第五卷。 “我读过一些列宁传记,十月革命后,俄国知识分子很嚣张,如巴浦洛夫,开口闭口骂布尔什维克,列宁并不抓他,还经常来看他,耐心地等他回心转意。这值得我们学习”,赵先生提高嗓门说:“尤其值得成校长学习!”
读了第五卷。兰大人,莫要“数典忘祖”。
自由主义者,人文主义者,理想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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