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的理念

董桥的散文，读的是文字，品的却是文字背后那个不肯老去的中年人。这本书里最耐嚼的，不是宏大的家国叙事，而是他如何处理「旧」这件事：旧书、旧报、旧人、旧物，乃至一种近乎执拗的「静观的固执」。他写编《明报月刊》的旧事，写顾准、写胡兰成，写古玩铺里的真假难辨，笔调从容，却在「剪接」之间藏着不肯轻易放手的执念。有读者说这是「第一本完整读董桥」，也有人说读来「总嫌似曾相识」——恰恰点破了董桥的可爱与局限：他像一台精心保养的影印机，反复印着同一幅「乡愁」图景。适合他的读者，多半不是来寻求新思想的，而是贪恋那口「中年是下午茶」式的旧时光。若你嫌他琐碎、恋旧、不够痛快，他或许正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董桥是香港《明报》的总编，大陆出生，在印尼当过华侨，又到台湾念书，在香港工作，其间还在伦敦住了六七年。董桥是个学贯中西的学者，在国际性的新闻工作之余，很难得地研究过马克思主义，因为做资深主编的缘故，经常给他的报纸写“编者的话”署名“编者”，直到最后一年才变“编者”为“董桥”。他的“编者的话”，全无应景的客套，完全是直抒心臆，自由发挥，时事、文学、情感、文化，古今中外无所不谈，而形式不拘一格，久而久之，形成了独特的“董桥风格”。“乡愁”、“理念”、“感情”始终不脱中国人的心态；未必染上什么民族情，也许只是异乡人江山之梦的神话：寻寻觅觅之间，确有几分难平之意，恰似舒曼《童年即景》中的那一阕“梦”，满是天涯情味，越去越远越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