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一的《ZOO》里住着一群与世界隔着一层玻璃的人。有人每天在信箱里收到女友尸体一天天腐化的照片；有人被母亲虐待，却把妹妹吃剩的焗烤当成天使的馈赠；有人被关在水泥房间里，只能透过门缝看外面的光。这不是恐怖故事集，这是关于那些无法融入世界的人，如何在自己的方式里活下去。
乙一笔下的人，都与世界隔着一层薄膜
曲辰在《ZOO》的总导读里写，乙一的小说人物往往都有很明显的“拒社会性”。每个主角与世界的关係都像隔着一层半折射的薄膜——由外往内看不出什么异状，角色们却是看到扭曲、变形、不适合自己生存的世界。
不是“适应不良”，不是“情感障碍”。曲辰说，这是更深入内在的、从根柢上与世界缺乏沟通能力的痛苦。
这种隔膜，乙一自己也有过。曲辰在导读里提到乙一高中时期的经历，但没有展开。
所以你会在乙一的故事里看到：一个被母亲虐待的女孩，把妹妹吃剩的饭菜当成天使的馈赠；一个每天收到女友尸体照片的男人，把照片一张张扫描进电脑，编上号码；一个住在马厩里的孩子，把脸上掉下来的肉贴在石头上，想象那石头上的人脸。
他们不是疯子。他们只是在那个扭曲的世界里，找到了自己活下去的方式。
乙一十七岁出道，小野不由美读完他的处女作后说：“不是侥幸。那不是新手在无意识中书写，偶然迎头碰上的全垒打。”后来的人喜欢把他的作品分成“黑乙一”和“白乙一”，但曲辰说，与其二分，不如把注意力放在小说的核心出发点上——也就是“人”。
妹妹把吃剩的焗烤递过来时，背上长着白色翅膀
《小饰与阳子》里，阳子和妹妹小饰是同卵双胞胎。小饰漂亮、活泼，妈妈疼爱她。阳子睡在厨房垃圾桶旁边的破坐垫上，妈妈不给她饭吃，要是她擅自打开冰箱，妈妈就抓起菸灰缸挥过来。
阳子每天早上没吃早餐就出门。要是待在家里，妈妈就会用“为什么我们家会有妳这样的孩子？”的眼神嫌恶地瞪着她。她说，还是尽早出门为妙，要是晚个几秒离开家，身上可能又要增加瘀青。
她的全部私人物品和吸尘器一起塞在置物柜里。她只有一个压得又扁又破的坐垫，摆在厨房垃圾桶旁边。她坐在上面读书、胡思乱想、哼歌。那个坐垫也是她宝贵的棉被，只要像猫一样缩成一团睡在上面，身上居然也就不痛了。
阳子和小饰是同卵双胞胎，但妈妈只疼爱小饰。阳子说，她不知道没有爸爸这件事对她的人生造成了什么影响。不过要是有爸爸，或许妈妈就不会打断她的牙齿或拿香菸烫她。
小饰会把吃剩的饭菜端给阳子。阳子说：“為了守護這個重要的妹妹，我可能連殺人也辦得到吧。”
媽媽做飯總是故意沒準備我的份，因此我幾乎無時無刻不處於飢餓，但要是我擅自打開冰箱，媽媽就會抓起菸灰缸揮過來，我很害怕，根本不敢偷吃。當小飾把盛著吃剩飯菜的盤子放在餓到垂死邊緣的我面前，說真的那一剎那，妹妹在我眼裡就像天使一樣，那是一個將自己吃剩焗烤裡的紅蘿蔔挑出來放到盤子上、背上有著白色翅膀的天使。
这段写得很安静。没有控诉，没有哭喊。阳子只是在饿到垂死的时候，看见妹妹把焗烤里的红萝卜挑出来放在盘子上，就觉得她背上有白色翅膀。
乙一写痛苦，从来不靠形容词。他写的是具体的东西：一个破坐垫、一盘吃剩的焗烤、一根被挑出来的红萝卜。
如果你对家庭中的暗面感兴趣，是枝裕和的《如父如子》处理的是另一种家庭关系——没有殴打，没有饥饿，只有一种安静的错位。但那层薄膜是一样的。
他脸上掉下来的那块肉，被他贴在石头上
《寒冷森林的小白屋》里，一个孩子住在马厩里。马厩里有三匹马，不断东一点西一点撒下马粪。他睡觉时必须贴着墙边睡，否则会被马踩死。冬天的夜晚，他盖着稻草，仍然无法停止颤抖。
他的工作是清理马粪，把肥料搬到田里。伯母总是忿忿地说：“沒有你的話，就可以再養一匹馬了。”伯父叫他做任何事，但绝不靠近他，总是捏着鼻子命令他做事。
伯母家的两个男孩经常来马厩玩。哥哥拿棍子打他，弟弟忍着笑，而他流着血。最过分的一次是两兄弟拿绳子绑住马，马发狂踩到他，他的脸凹了下去。
“我的臉上有些什麼掉下來了。我撿起那塊紅色的東西，走出馬廄，前往主屋打算拜託伯母幫忙。”
伯母打开门，看到他，发出尖叫。她不肯让他进屋。“現在家裡有客人，你快回馬廄去不要出來亂走，免得客人看到你覺得噁心。”
他回到马厩，用马喝的水清洗伤口。他痛到昏睡过去好几次。他肚子饿了就吃喂马的草料。伯母拿剩饭来的时候吓了一跳：“哎呀，你還活著呀。身子還真是健壯。”
他把脸上掉下来的那块肉一直放在身边。马厩的墙壁是石头堆成的，石头看上去像人脸，或像手臂、脚后跟，有时候也像胸口或后颈。他有时会把那块肉贴在石头上，任想象驰骋。
红发女孩有时也会来马厩，她不像伯母或她的兄弟那样出手打人。她偶尔带书来，留在马厩之后便离去。是红发女孩教他识字的。他很快就看得懂书了，几乎所有的书，他都只看一遍就背起来。
这段太狠了。乙一写痛苦，从来不煽情。他写的是一个孩子把脸上掉下来的肉贴在石头上，想象那石头上的人脸。
乙一擅长在极短的篇幅里完成一次完整的心理坍塌。站内还有一篇《1千字，90个脑洞》，讲的是另一种在极短篇幅里完成叙事的方式——更轻、更快，但同样是在极小的空间里安放一个完整的宇宙。
今晚，去打开你的信箱
今晚可以做一件小事。
如果你家楼下有信箱，去打开它。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一张一张看。乙一的主角每天早上打开信箱，里面躺着一张照片。你的信箱里不会有尸体照片，但也许有一张你忘了的明信片、一张过期的优惠券、一封寄错地址的信。把它们看完，再放回去。
如果你没有实体信箱，那就打开手机里那个你从来不看的相册文件夹——截屏、重复的照片、拍糊的。看三十秒，然后关掉。
这个动作不会改变任何事。但你会知道，你还能打开一个箱子，看看里面有什么。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更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产生了一丝会意，导游的工作就完成了。去吧，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原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