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他拖着脚步穿过遍野的毡帐。一座座毡帐有如古老海岸肮脏的贝壳。他周围随处可见贫穷的景象——发黄的毛毡缝缝补补,一代传过一代。他接近他家的时候,瘦巴巴的山羊和绵羊围着他脚边跑,咩咩叫。拔都被牲畜绊了一脚,沉重的水桶泼出水,惹得他咒骂。他闻到空气中有股尿骚味,那是河边微风里没有的酸臭。拔都想起他花了一天替母亲挖粪坑的事,不禁皱眉。当时他兴奋得像孩子一样,向母亲展示辛苦的成果,她却只耸耸肩,说周围到处都好解决,她年纪太大,晚上跑不了那么远。
她三十六岁,已经饱受疾病和岁月折磨。下排的牙都烂了,走起路来跛着脚,弯腰驼背,活像比她老一辈的女人。不过她还够强壮,偶尔拔都提起父亲,她还有力气掴他巴掌。上次她打他,是那个早上他老远走去河边之前。
到了她的毡帐外,他搁下水桶,揉揉酸痛的双手,侧耳倾听。听见她在里面哼她年轻时的老歌,他莞尔一笑。老样子,她的气一下就消了。
他不怕她。前一年,他个子高了,气力大了,其实挡得下她次次责打,但他没抵抗。他挨着打,但不懂她的苦楚。他知道自己大可以抓住她的手,但他不想看她哭,更不想看她为了减轻悲惨的感觉而讨价还价,求他给她一袋马奶酒。他真讨厌她用那东西让自己不省人事的时候。那种时候,她会告诉他,他和他父亲的脸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受不了看到他的脸。他常常得亲自帮她清理,拿桶水、拿块布,把她的手翻过来架到他背上,塌扁的乳房靠着他胸膛,替她擦洗皮肤上的污垢。他多少次对自己发誓绝对不碰马奶酒。有她这个榜样,他光闻到那酒味,胃就不舒服。马奶酒的甜味和呕吐物、汗臭和尿骚味混在一起,他闻了就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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