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介绍
方东树、唐鉴都是晚清时期著名的理学家,其生平际遇虽有所不同,学术造诣亦不尽一致,但他们的思想主张却多有相通之处。特别是在道光年间中国传统社会逐渐步入近代之时,两人各有一部著述风靡一时,歆动天下,这就是方东树的《汉学商兑》和唐鉴的《学案小识》,二者都对当时乃至后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职此之故,因将两人重要著述合编为一卷。以下分别述之。
一
方东树(1772—1851),安徽桐城人,字植之,别号副墨子,又号歇庵、冷斋。晚年因慕春秋时期卫国大夫蘧瑗“五十知非”,卫国国君卫武公“耄而好学”之意
参见郑福照:《方仪卫先生年谱》,乾隆三十七年条,见王云五主编《新编中国名人年谱集成》,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78。,以“仪卫”名轩,自号“仪卫老人”,亦署“仪卫主人”,学者称仪卫先生。
方东树出生于安徽桐城著名的方氏家族中的一支。曾祖父方泽,字苧川,晚自号待庐,乾隆十二年(1747)优贡生,曾任八旗官学教习,主讲山西洪洞玉峰书院。能诗擅文,论学尊崇朱熹,论文宗尚明艾南英。祖父方训,字味书,未入仕。父方绩,字展卿,县学生,承桐城派大家刘大櫆、姚鼐之学,力倡古文词,著有《经史札记》、《屈子正音》、《鹤鸣集》。
受家族和家学的影响,方东树自幼向学,即喜为古文词,并显示出很高的文学天赋。11岁时,他仿效南朝齐、梁间诗人范云作《慎火树诗》,得到乡里前辈叹赏。其后,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读书范围日益广泛,兴趣也有所转移。据其自言:“十八九时,读孟子书,怃然悟吾学之更有其大者、切者,遂屏文章不为。性喜庄、老及程、朱、陆、王诸贤书,读之若其言皆如吾心之所发者。以观近时人文字,辄见其踳驳谬盭,为不当意”
方东树:《考槃集文录》卷六,《答姚石甫书》。。乾隆五十八年(1793),方东树22岁,他与父亲方绩同拜著名学者、桐城派大家姚鼐为师,受业于江宁(今南京)钟山书院。在姚门诸弟子中,方东树不仅“随侍讲席最久”
郑福照:《方仪卫先生年谱》,乾隆五十八年条。,而且以其杰出的诗文才华和致力于程朱理学的学术趋向,深得姚鼐器重,与梅曾亮、管同、刘开并称为“姚门四杰”。
在拜师姚鼐的同年,方东树亦入县学,补弟子员,数年后补增广生。与所有同时代的读书人一样,方东树也期冀走上读书做官、学以致用的坦途。然而,天不遂人愿,数十年间,他先后十次参加乡试,一次应考岁试,均未得中。直至道光八年(1828),方东树年届57岁,始绝意仕途,不再应试。
科举多次受挫,迫于生计,方东树只得奔走四方,或教授弟子,或参赞幕府。他先后馆于江西新城陈用光侍郎、安徽桐城汪志伊尚书府邸,又辗转于安徽阜阳、六安、池州、宿州等地讲学。并应姚鼐之邀,长期在江宁书院课其长孙学业。其间还曾应江宁知府吕燕昭之请,参与纂修《江宁府志》。虽常年往来奔走,不遑宁处,但收入却极为微薄,方东树常常陷入衣食着的窘境。诚如其自言:“二十余年颠沛失荡,所至辄穷,忧患疾病,日与死迫。羇旅异地,每遇良辰会节,瞻望家园,凶祥莫卜,中夜推枕起叹,戚然不知涕之流落也。”
方东树:《考槃集文录》卷六,《答姚石甫书》。嘉庆二十四年(1819),48岁的方东树应两广总督阮元之请赴广州,参与纂修《广东通志》。此后数年,除短暂主持廉州海门书院、韶州韶阳书院外,均客居阮元幕府,或协纂书籍,或教授经学。道光六年(1826),阮元调任云贵总督,方东树遂自粤归里。其后,又先后主持安徽庐州庐阳书院、亳州泖湖书院、宿松松滋书院,佐理安徽巡抚邓廷桢幕府,客居武进县令姚莹官署。道光十七年(1837),赴广东参赞两广总督邓廷桢幕府,次年应粤海关监督豫堃之请,参与纂修《粤海关志》。道光二十年(1840)归里,授徒论学,培养人才。桐城戴钧衡、方宗诚、苏惇元、文汉光、甘绍盘、郑福照等十余人均出其门下,各有所成。与此同时,他还致力著述,十年中,撰成《大意尊闻》等书凡十余种,并自编其文集、诗集。虽然生活依然艰困,但方东树甘之如饴,著述授徒,“益穷性命之归”
方宗诚:《仪卫先生行状》,见方东树《大意尊闻》卷首。。唯对自己当年因漂泊在外,生计窘迫,未能归家为其父亲奔丧一事耿耿于怀,“誓宜没于外以自罚”
郑福照:《方仪卫先生年谱》,咸丰元年条。。咸丰元年(1851),当新任安徽祁门县令唐治邀请他前去主持东山书院时,方东树不顾年高体弱,执意前往。未及数月,即因病卒于当地,享年80岁。
尽管终其一生,方东树只是一介书生,但他始终坚持传统儒学讲求经世致用的价值理念,“尝言立身为学,固以修德制行,内全天理为极,而于人世事理,亦必讲明通贯以待用”。故而他早年即“锐然有用世志,凡礼乐、兵刑、河漕、水利、钱谷、关市,大经大法,皆尝究心,曰此安民之实用也”
方宗诚:《仪卫先生行状》,见方东树《大意尊闻》卷首。。道光十一年(1831),桐城发生水灾,县令杨大缙不但不加抚恤,反而一味贪赃婪索,导致民怨沸腾。而当地官府竟以民变上疏安徽巡抚邓廷桢,请求派兵镇压。当时方东树正客居邓廷桢幕府,闻讯后立即面见邓廷桢,详陈实际情形,并以身家性命担保,请求罢兵,终于使得一方百姓免遭涂炭。道光十八年(1838),方东树因参赞时任两广总督邓廷桢幕府,客居广州,目睹鸦片流毒天下,祸害百姓。他忧心如焚,深感“彼外夷之以此愚毒中国也,非独岁糜中国金钱数十百万而已也,其势将使中国人类日就澌灭也。此天地之大变也,自生民以来,其祸之柔且烈,未有若此者也”
方东树:《考槃集文录》卷二,《劝戒食鸦片文》。。因此,他作《化民正俗对》,力陈禁烟之道,提出:“欲令鸦片之害永绝,则莫若严治食者,欲严治食者,则莫若先治士大夫在上之人。”
方东树:《考槃集文录》卷二,《化民正俗对》。又作《劝戒食鸦片文》,痛陈鸦片之害,力劝食者戒烟。鸦片战争爆发后,方东树虽然已因年老归乡居家,但仍心系国事。当他得知朝廷将帅面对英军进逼大多退守避让,不战而逃,东南数省丧师失地,百姓惨遭兵燹之祸时,极为痛心疾首。他不顾衰病在身,伏案疾书,撰成《病榻罪言》一文,纵横捭阖,鉴古论今,提出收服汉奸,申严军法,增修武备,禁断贸易等制敌之策,认为“谋国之道,不恃敌之不攻,惟恃我之不败。今日之事,及逆夷暂退,急须认真增修武备,倡勇敢,鼓士气,储蓄聚,习弓矢,镇静以安百姓,勿摇民心”,只要“朝廷诚威诚断,诸将诚勇诚谋,必可转败为功”
方东树:《考槃集文录》卷二,《病榻罪言》。。道光三十年(1850),方东树已家居10年之久,年届79岁高龄,但当他读到魏源所著《海国图志》时,“甫尽卷首四条,不禁五体投地,拍案倾倒,以为此真良才济时切用要著,坐而言可起而行,非迂儒影响耳食空谈也”
方东树:《考槃集文录》卷六,《与魏默深书》。,忧国忧民之情,丝毫未减当年。诚如其弟子苏惇元所言,方东树一生,“身虽未仕,常怀天下忧。凡遇国家大事,忠愤之气见于颜色,或流涕如雨”
苏惇元:《仪卫方先生传》,见方东树《考槃集文录》卷首。,典型地表现了一个传统知识分子的情怀。
当然,方东树对当时乃至后世影响最大的,还是他恪守程朱理学、捍卫儒学道统的思想主张和学术实践。尊崇朱子之学,历来是桐城方氏家族的传统,方东树也不例外。他“幼承家范”,成年后师从姚鼐,奠定了深厚的理学根基。自谓“平生观书,不喜异说。少时亦尝泛滥百家,惟于朱子之言有独契,觉其言言当于人心,毫发不合,直与孔、曾、思、孟二”。故其立身处世,接物待人,乃至辨析学术,裁量人物,不以朱子为宗,甚而“见后人著书,凡与朱子为难者,辄恚恨,以为人性何以若是其蔽也”
方东树:《书林扬觯》卷下,《序纂》,见《四库未收书辑刊》第九辑,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对占据清代学术主流地位的汉学,方东树自然深为不满。他曾撰《辨道论》,指责汉学“以章句为本,以训诂为主,以博辨为门,以同异为攻,不概于道,不协于理,不顾其所安”,其说“以文害辞,以辞害意,弃心而任目,刓敝精神而益于世用。其言盈天下,其离经畔道过于杨、墨、佛、老”
方东树:《考槃集文录》卷一,《辨道论》。。嘉庆年间,汉学风靡一时,不仅学术界群趋于文字、音韵、训诂、考据的研究,几乎“家家许、郑,人人贾、马”,而且还出现了为汉学家立传,彰显汉学学术成就的总结性著作,即江藩的《国朝汉学师承记》,在学术界产生了极大影响。当时,方东树与江藩同在两广总督阮元幕府,眼见“汉学大盛,新编林立,声气扇和,专与宋儒为水火。而其人类皆以鸿名博学,为士林所重,驰骋笔舌,丳穿百家,遂使数十年间承学之士耳目心思为之大障”,本不欲置辩的方东树再也按捺不住,毅然决然,挺身而出,发愤著述,撰成《汉学商兑》三卷。他仿效朱熹当年为批评其他学人学派之说所著《杂学辨》的体例,首先摘录论敌原文,再“各为辨正于下”。凡引原文,皆注明某人某书;所作辨正,“特论其纲领宗旨”;若“援引事类,或推衍余意”,则“以类附注句下”。全书“本止一卷,首尾脉络相贯”,但因篇幅较多,分为三卷:“首溯其畔道罔说之源;次辨其依附经义小学,似是而非者;次为总论,辨其诋诬唐宋儒先,而非事实者。”
方东树:《汉学商兑》卷首,《汉学商兑序例》。
在阐发其书宗旨义例的《序例》中,方东树开篇即列举汉学家攻击宋学的要点所在,他说:“近世有为汉学考证者,著书以辟宋儒、攻朱子为本,首以言心言性言理为厉禁。海内名卿巨公、高才硕学数十家递相祖述,膏唇拭舌,造作飞条,竞欲咀嚼。究其所以为之罪者,不过三端:一则以其讲学标榜,门户分争,为害于家国。一则以其言心言性言理,堕于空虚心学禅宗,为歧于圣道。一则以其高谈性命,束书不观,空疏不学,为荒于经术。”由此出发,方东树旁征博引,反复辩难,对汉学家的思想主张、学术宗旨、研究方法,乃至学术成就,进行了全面的批评,尤集矢于顾炎武、毛奇龄、惠栋、戴震、段玉裁、钱大昕、焦循、江藩、阮元等汉学大家,大段征引其言论观点,逐条予以辩驳,甚至不惜攻击谩骂诋毁之辞。
出于卫道的目的,方东树对汉学家著书立说,“惟取汉儒破碎穿凿谬说,扬其波而汩其流,抵掌攘袂,明目张胆,惟以诋宋儒、攻朱子为急务”尤为反感,指责其“不知学之有统,道之有归,聊相与逞志快意,以骛名而已”,断言汉学家“毕世治经,一言几于道,一念及于用,以为经之事尽于此耳矣,经之意尽于此耳矣。其生也勤,其死也虚,其求在外,使人狂,使人昏,荡天下之心,而不得其所本。虽取大名如周公、孔子,何离于周公、孔子?其去经也远矣”
方东树:《汉学商兑》卷首,《重序》。!不仅如此,方东树还给汉学家扣上“离经叛道”的罪名,比之于杨、墨、佛、老,视之为洪水猛兽,甚至有过之而不及。在他看来,汉学家“弃本贵末,违戾诋诬,于圣人躬行求仁,修齐治平之教,一切抹摋。名为治经,实足乱经;名为卫道,实则畔道”
方东树:《汉学商兑》卷首,《汉学商兑序例》。,“较之杨、墨、佛、老而更陋,拟之洪水猛兽而更凶。何者?洪水猛兽害野人,此害专及学士大夫。学士大夫学术昧,则生心发事害政,而野人噍类矣”。
站在宋学的立场,方东树对汉学家一致遵循的由文字、音韵、训诂以寻求经书义理的学术宗旨深致不满,攻击不遗余力。他说:“夫谓义理即存乎训诂,是也”,“然训诂不得义理之真,致误解古经,实多有之。若不以义理为之主,则彼所谓训诂者,安可恃以差谬也。诸儒释经解字,纷纭百端。吾论其他,即以郑氏、许氏言之,其乖违失真者已多矣,而况其下焉者乎?总而言之,主义理者,断有舍经废训诂之事;主训诂者,实不能皆当于义理。何以明之?盖义理有时实有在语言文字之外者”。据此,方东树认为:“解经一在以其左证之异同而证之,一在以其义理之是非而衷之。二者相须不可缺,庶几得之。今汉学者,全舍义理而求之左验,以专门训诂为尽得圣道之传,所以蔽也。”何况一些汉学家一味泥古、复古,“言不问是非,人惟论时代,以为去圣未远,自有所受,不知汉儒所说,违误害理者甚众”。故而他极力强调:“夫训诂未明,当求之小学,是也。若大义未明,则实非小学所能尽。今汉学宗旨,必谓经义不外于小学,第当专治小学,不当空言义理。以此欲蓦过宋儒而蔑之,超接道统,故谓由考核以通乎性与天道,由训诂以接夫唐、虞、周、孔正传。此最异端邪说,然亦最浅陋,又多矛盾也。”针对汉学家群趋于典章制度考核的学术风气,方东树反诘说:“如《考工》车制,江氏有考,戴氏有图,阮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