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那座房子曾被母亲打理得井井有条:掸过灰的家具,吸过尘的地毯,打过蜡的木地板,没有任何杂乱之处,除了你的卧室。她偶尔会把你梳妆台抽屉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在地上——而这又激怒了你。琳恩·蒂尔曼把这场反复出现的梦,写进了《照料母亲十一年》的开篇。十一年的照护,最终也没能把那间房子、那段关系,收拾妥当。

一间凌乱的房子,和一份“不无私”的责任

1994年末,母亲病了。在大约十一年的时间里,她的生活要靠人照料——三个女儿,加上医生、保姆、陪护、理疗师和其他专业人士。她一直住在曼哈顿公寓的家中,由一名全职护工陪伴。姐姐们分担护工费,确定治疗方案,为她维持舒适的居家环境。

“为了让她活着,我们不遗余力,却并非出于无私,这更像是一份折磨人的责任。”

这句话,是理解整本书的钥匙。它太反叛了,反叛到几乎违背了我们从小被教导的孝道。我们习惯把照护想象成纯粹的爱的流淌,可蒂尔曼偏要诚实地告诉你:那十一年令人沮丧,但也是一种教育,而且说来奇怪,还发人深省——“以可怕的方式发人深省”。她知道很多“根本不想知道的事情”。

这就是她递给你的那个“大脑开关”:当你面对照护这团乱麻时,别急着用“孝顺”或“自私”去裁决自己。她提供了一个更诚实的观察模型——照护是一份“不无私”的责任,慈悲与无望、愤怒,可以同时存在。承认这一点,你才真正开始理解自己,也理解所有正在经历这件事的人。

我曾经在很多故事中隐埋了我的梦,之后又不再相信它们对除我之外的任何人有任何意义。最近,这些梦里出现了一座凌乱的房子。母亲把房子打理得整洁有序,井井有条,掸过灰的家具,吸过尘的地毯,打过蜡的木地板,没有任何杂乱之处,除了我的卧室。我从不收拾东西,衣物、书籍随处丢,只要她没看到,我就不以为意。我凌乱的梳妆台抽屉会激怒母亲,她偶尔会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倒在地上。而这也激怒了我。

护工:这个家庭的一部分,但又不是

真正让这本书超越个人纪实的,是蒂尔曼把目光投向了那些名字——洛伊斯、莎朗、弗朗西斯。她们是患者与家庭之间的“助手”,“这个家庭习惯或者不习惯她,而她也习惯或者不习惯他们”。

她成了这个家庭的一员,这是必然的,但也永远不会真正成为这个家庭的成员,因为她可能被解雇。家人是无法解雇的。

于是有了那些无法言说的窘境:莎朗被“委婉地辞退”——解雇时作者不在家,她在麦克道尔文艺营搞创作,毫不知情,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几个月后,莎朗一直打电话来,困惑、沮丧,不觉得自己有问题,想让她解释辞退的原因。她问:“母亲还好吗?”作者只能尽量安慰她,给不出一个不会伤害她的好理由。

而洛伊斯,那个“干活麻利、态度积极、精力充沛”、优秀到让人难以置信的护工,在表亲被辞退后拒绝再联系。作者给她打过一次电话,她接了,却假装接电话的不是她。当作者说“我知道是你”时,她说作者把她和表亲弄混了。她非常愤怒。作者写道:“跟一个假装不是自己的女人打交道的感觉很奇怪,让人不……”

这句话在这里断了,像被生生掐断的关系。它精准地戳中了那个所有照护者都懂、却从未被说破的结构性困境:照护,从来不只是家庭内部的事情。

从她的角度来看,她是患者及家庭的雇员,他们或善良或刻薄,或轻松或紧张,或慷慨或吝啬。她成了这个家庭的成员,这是必然的,但也永远不会真正成为这个家庭的成员,因为她可能被解雇。家人是无法解雇的。

弗朗西斯要求我大姐支付一颗新假牙的费用,因为她是在工作时丢失那颗牙的……她是被亏欠的。这种理所应当的想法,仿佛打开了一扇门,让我洞悉了她不一样的假设。我们是她的什么人?我们欠她什么?

当照护变成一场“不知道已掷出骰子”的赌博

蒂尔曼最锐利的地方,在于她承认:焦虑会导致匆忙的决定,意外的后果接踵而来。“一切都是赌博,可你甚至不知道你已经掷出了骰子。”这句话,几乎可以为每一个在深夜里为父母、为病情、为账单而失眠的照护者写下。

二十四小时里,各种事情可能同时发生并同时崩溃。连一个“正常的、普通的日子”都不敢期待。这就是现实,被剥掉了所有抒情修饰,剩下了准确,而准确恰恰是最有力的。

所以这本书才值得读。它没有给你答案,它只是陪你承认:很难十全十美。它把赡养义务中被忽视的那部分——我们内心深处的焦虑不安——写了出来。它是冷静的,而非煽情的;是理性分析的,甚至是实用的。

死后,时间吞噬万物

书的后半段,照护转向了死亡。母亲活到九十八岁,在所难免。五月初,三姐妹在《纽约时报》上刊登了一则讣告,提到了所有照顾她、帮助过她的人的名字,还有她两位最年长但仍在世的朋友的名字——“太多人死在了她前面”。她痴迷于阅读讣告,所以在讣告里提到了母亲对威尔斯1938年《世界大战》广播剧的反应:“换个台。”

那位被提及的神经内科医生大为感动,还给他们写了一封信。他们还策划了一场“醒灵仪式”——湿婆守灵,一种融合、自成一格的送别。烈酒、葡萄酒、食物,客人不必带任何东西,但许多人带来了鲜花。一位按摩师突然闯进他们“亲密的小圈子”,破坏了气氛——“从那之后我对她的感觉再不如前”。

后来,她安排烧制了纪念母亲和父亲的瓷砖,镶嵌在汤普金斯广场公园的地面上。然后邀请朋友们在达纳尔餐厅吃午饭——那是东村一家现已歇业的漂亮的餐厅,母亲在那里吃过几次饭,是作者的最爱。

“死后,时间吞噬万物。”——奥维德

那些瓷砖被镶嵌在石头上,不知道会存在多久,但肯定不会是永恒。总之,我们有了一个可以前去缅怀他们的地方。记住我爱过的人,纪念……

你看,她把所有的爱、怨、疲惫与无力,最终都收束到了几块会慢慢风化的瓷砖上。她没能收拾好那间房子,但她留下了一个可以前去缅怀的地方。这就够了——对一个“不完美女儿”来说,这已经足够。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稍微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让你想起某位正在照护的父母、某段说不出口的关系,或者让你承认“很难十全十美”——我的工作就完成了。

今晚,你可以做一件极小的事:翻开《照料母亲十一年》,读开篇那场“凌乱的房子”的梦;或者,如果此刻你正身处其中,不必读书,只需给自己一句许可——允许自己既爱,又怨恨,既无私,又不无私。

去吧,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