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年间,熊十力住在北京。他说,和他同在北京的千万人里,每个人心中都各有一个北京。他那个北京寂旷、空阔、清冷,当权者的喧热进不来;而当权者那个北京喧恼、逼仄、燥热,他也进不去。人各一宇宙,不可相混。这个念头,像一枚钉子,楔进他庞大而幽深的哲学体系里,值得我们停下来,细看它如何撬动一整部《体用论》。
那间被灯光照透的房间
《体用论》由《明变》《成物》《明心》三章组成,是熊十力在原《新唯识论》基础上重新创作的晚年定鼎之作,阐发他成型的本体论、宇宙论与人生论,后来成为《原儒》体系的重要哲学基础。这位现代新儒家的开创者,一生著述二十余种,生前陆续出版的单行本系列,他自己取名“十力丛书”。
可这本书最勾人的地方,不在那些佛家名相,而在他用一盏灯讲明白了一个几乎反直觉的道理。
他打的那个比方是:众灯交遍。一盏灯的灯光,能周遍满屋;另一盏灯的灯光,也能周遍满屋。两束光在同一处各自完整地遍满,却不互相妨碍,也不互相混杂。他称之为“交遍”。
常人会问:既然每一盏灯都遍满全室,那岂不是只有一盏灯的光?熊十力提前堵死了这个疑问——灯是灯,光是光,各盏各的,互不侵入,这叫“不杂”;可它们又同时遍满同一处,这叫“遍”。不杂而遍,遍而不杂。他要把这层意思,安到“人”的身上。
悬的投矢:射错靶子
这里要装一个观察世界的“大脑开关”。熊十力说,讲道理最大的毛病,是“强不齐以为齐”——硬把本来不相同的东西,拉成同一个。他管这个叫“悬的投矢”,就是射箭的人,把靶子悬起来,然后众箭齐发,硬说它们“出于一”。其实每一支箭,射的都是射手自己心里那个靶。
把这个开关转到现实里,它出奇地好用。
你和一位素来不合的同事,共处一个项目。你以为你们面对的是“同一个”任务。但熊十力会说:不对。你心里那个项目,寂旷空寥,他那种雷厉风行的性子进不来;他心里那个项目喧恼逼热,你这份审慎退让也插不进。你们各有一个项目,各有一个北京,各自遍满,互不往来。这不是悲观,恰恰相反——正因为他们各自完整、各自遍满,才谈得上“交遍”这个更深的词:不是混为一谈,而是承认彼此独立遍在的前提下,依然能够彼此照见。
我们日常的许多争执,往往就败在那个“强以为齐”上。我们总假设对方该和我想的一样,一旦不一样,便觉得对方错了、蠢了、不可理喻。熊十力却先一步承认:人各一宇宙。这不是让人各自封闭,而是让人在承认差异遍在的基础上,去理解另一种遍在如何成立。
夫言交遍,则众生将共本,章太炎《建立宗教论》“一切众生同此阿赖耶识,是故此识非局自体,普遍众生,唯一不二”云云。若尔,唯识之谈,与言梵天神我者真无有异。……宇宙为异同,夫众生共本,即同一宇宙矣。然据实言之,则人各一宇宙,不可同也。如顷者吾在北京,其与吾在北京者,奚翅千万人?吾此千万人固人人心中各一北京,而各人之北京,同处各遍,实不相杂。如吾之北京,寂旷空寥,当权者之不可入也;当权者之北京,喧恼逼热,吾亦不可入也。若是,而谓人同一宇宙,可乎?
从一句老话里,看见实体
熊十力讲“体用不二”——本体与流行,像大海水与无数泡沫,分而不二。他又讲“心物不二”“能质不二”,最后落到一句极朴素的话上。
他说:“一人向隅,满座为之不乐。”为什么?因为满座之人心,即是一人之心,本来没有自他之间的间隔。他由此断定:此心即是物我同源的所在,这就是所谓“实体”。
你看,一代大哲的体系,最后安放在一句人人都听过的家常话里。他不靠玄妙,他靠的是:当一个人面朝墙角沉默时,满屋子的人心里都会莫名地沉一沉。那种沉,无法用推论解释,也无法用经验凑成,它偏偏就发生了。熊十力说,这恰恰证明了我们心里本就留着这么一根连着的线。
这与他前面“人各一宇宙”的论断,并不矛盾。恰恰相反——正因为每个人都是一个完整的、遍满的宇宙,他们之间才可能“不间隔”地彼此感应。独立,是共情的前提;若本就混成一团,便谈不上“感应”二字。
今晚你可以做的两件事
书里的人物在困境中,做过两件具体的事,今晚你就能借来用。
其一,找一次“满座为之不乐”的时刻。明天饭桌上、会议室里,留意某个人忽然沉默、面朝南墙的那一下。别急着劝,先静静体会你自己心里那一点莫名的下沉。熊十力说,那下沉处,就是你与“实体”最近的时刻。
其二,下次再遇到一个和你想法截然不同的人,别急着辩他错。先在心里默念一句:“他心里,也有一个北京。”然后问自己:他那个北京,是什么颜色、什么温度、什么声响?你不必同意他,你只需看清他那个宇宙如何成立。这一步,熊十力叫“交遍”,叫“不杂而遍”。
《体用论》里还有更多勾人的东西:他如何借佛家“种子”“现行”讲生灭,如何痛斥“种子说”是“悬空构画”,如何在《成物》章里把物质宇宙说成“识所变”。这些硬核的推演,值得你亲自翻开去读。
若你想顺着这条线再走一站,熊十力在《新唯识论》里反复评说的有宗,正是无着、世亲一派的唯识之学;而他一生穷究的《成唯识论》,那“唯识相、唯识性、唯识位”三分的严密体系,是理解他为何痛下“种子说根本谬误”结论的钥匙。这两本书,能帮你把《体用论》里那些看似繁琐的名相,一一安放回它们本该在的位置。
去吧。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对身旁那个“各一北京”的人,稍微满意了一点点,哪怕只是心头掠过一丝会意——我的就算完成任务了。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体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