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站在河边,看着水奔流而不返,慨叹时光。庄子站在秋水之滨,望对岸而叹彼岸之远。他们都在看水,却谁也没看见水边那个戴着面具、正缓缓转动身体的人——他跳着旋转的舞,忽然,人们跪下了,叫他先祖,叫他神。
这是《上古中国的神》里一幅几乎被遗忘的画面。晁福林在这本书中,把“鬼”字最初的模样摆到我们眼前:甲骨文的“鬼”,不是一个狰狞的骷髅,而是一个人头、人身,头上戴着一张驱鬼的面具。卜辞里只把“鬼”当作一个方国的名字,并没有后世那种鬼神的意思。可正是这张面具,让活人变成了逝者,让生者见到了先祖。
“神”字更耐人寻味。它起初根本不在甲骨文里,只有连绵如闪电的“申”。天空的闪电,被先民搬到了宗庙,加上了“示”旁,才成了神。鬼从先祖神主而来,神从天空电闪而来——两个字,一个指向坟墓,一个指向苍穹,却在春秋时期被紧紧连在一起,成了我们至今仍在使用的“鬼神”。
《山海经·大荒西经》里,有十名神巫皆可“从此升降”;《诗经》谓“文王陟降,在帝左右”。昆仑山和高大无比的树木皆有天梯的功能,神异之人可登天梯而上达于天。周文王是可以陟降于天地之间的。
你看,上古的人并不把生死隔成两截。人死为鬼,先祖既是鬼,又是神。他们相信,死后并非长眠,彼岸世界里人还可以过日子,还可以完成此岸未竟的事。杜丽娘死而复生,在梦里与情人相会——这层意思,早在《山海经》的时代就已埋下。
可到了春秋战国,“鬼”的地位下降,“神”的地位上升,两者才趋于分离。神所居在天上,鬼则居于荒郊野外。这一升一降之间,藏着中国思想史一次巨大的转身:人,开始从自然与鬼神之间,把自己区分开来。
绝地天通:一场关于“谁能通天”的改革
《国语·楚语下》里有一段被反复引用的话,讲的不是精神,而是权力:“民神杂糅,不可方物……民神同位……是谓绝地天通。”
在原始时代,人神之间没有界限,人人可以做享,家为巫史,没有要质。借用“杂糅”之语来说,就是人与自然没有区别,“人”隐于自然之后,人们只看到自然,却没有看清“人”自身。直到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
这就是“绝地天通”。它不是玄思,而是一次秩序的重建:通天之路,从此有了专管的人。社会最高权力,起初正是以“神主”的面貌出现的。
晁福林把这套观念当作一面镜子——以“虚妄”之镜反观现实。当我们今天回望“天”“帝”“鬼”“神”如何一步步从闪电、从面具、从高山、从坟墓里长出来,我们看到的不是迷信,而是“人”这个主体观念,如何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地站立起来。
岩画里的祭天现场
文字太晚,于是先民把祭祀画在石头上。广西左江花山岩画,人物双手上举,居中和居中皆有一人站立巨兽之上,此人是所有人像中最大者,疑兼任大巫的部落首领。画面有七个大小不一的圆形,或谓铜鼓,作者以为释为太阳更好。太阳与人持平,或在人的脚下,实有人在天上——这图,或可称为《祭天图》。
江苏连云港将军崖岩画,刻在锦屏山南面入口处的弧形巨石上,形似穹隆,所刻之神灵及四周的星相图,犹如天上星象。这些人面像都有一双大眼睛,可能表示祖先神灵的聪明。他们天上依然悠闲地生活,人们礼敬祭祀他们,因为他们已是部落的祖先神。此图似可称为《天国图》。
西藏日土县任姆栋岩画,左下方九排羊,共一百二十五只;羊前有十只陶罐,盛牲血,旁边两只羊,作被刺后血液喷出之形。戴着鸟形面具的巫师在跳舞。初读《山海经·西山经》用“百牺”的冢祭,觉得夸大为说,观此岩画,顿觉其说可信。
这些画面难以确定时代,专家解释多不一致,作者也坦诚“不能直接拿来与《山海经》印证”。但他仍把它们附列于此——因为视觉,有时比文字更接近先民的心。
今晚,你可以做的两件事
不必去翻甲骨,也不必背《山海经》。只需做两件极小的事:
- 打开手机里的古文字字典,输入“天”字,看它如何从“人头”的象形,一步步变成今天的模样——你会看见一个人,正仰着头,用整个头顶去承接天空。
- 找一段《诗经·郑风·宛丘》读一读:“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然后想:一个男子为何会对一位巫女的舞蹈一见倾心,又为何在深情之后,选择“无望”?孔子为何独独称赞这一句“吾善之”。
第一件,让你看见“天”这个字背后的肉身;第二件,让你触摸到那个戴面具的女子,如何在情与礼之间,做出了一个具体的人才会做的抉择。
晁福林写这本书,不是为了证明古人虚妄,而是想让我们看清:那些如今看来不合逻辑的观念,在起初阶段,却是有理致的、自然而然的。它们是中国文化基因最初的形状。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天”字里藏着的一颗人头、对一张驱鬼面具背后的先祖之思,产生了一丝会意——那么,导游的工作便完成了。
去吧,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上古中国的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