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不是命名集——索绪尔用一个念头,改变了人类理解世界的方式。
1989年5月,一本薄薄的82千字小书在北京出版,首印4500册。译者张景智、校者刘润清。书名只有一个词:《索绪尔》。作者乔纳森·卡勒(Jonathan Culler),当时是牛津大学刚崭露头角的文艺批评家,后来成为美国结构主义诗学最重要的阐释者。
这本书的原版是英国丰塔纳出版社"现代大师"丛书中的一册,1976年出版。它要回答的问题简单得近乎天真:为什么一个终身只写过一本遗著的语言学家,会被视为改变了二十世纪思想版图的人物?
三十多年过去了,这本小书在中国经历了不止一代语言学专业学生的复印、传阅和批注。它的核心论证至今依然锋利:索绪尔不是"发明了什么新术语",而是从根本上重新定义了人在语言中的位置。
全书的论证可以用一句话概括:语言是形式,不是物质。
卡勒在第二章开篇就亮出了索绪尔的基本不满:语言学"始终没有想搞清楚它的研究对象的性质。可是,不做这点起码的工作,任何科学都无法制订出合适的研究方法。"
语言到底是什么?你发出声音,声波从口腔传到听者的耳朵;你有意图,你指涉事物,你遵循隐形的语法规则——这些现象都可以从几十个不同角度去研究。但索绪尔问的是:在所有这一切中,什么才是"语言本身"?
他的回答惊人简洁:语言是一个符号系统。声音之所以成为语言,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物理特性,而是因为它进入了这个系统。
从这里出发,卡勒把索绪尔的理论拆成了四个层层递进的核心概念:
符号 = 施指(signifier,音响形象)+ 所指(signified,概念)。二者如同一张纸的两面,不可分离。但它们的结合是任意的——"dog"这个声音并不比"lod"或"bloop"更"像"狗。
如果理解停在这里,索绪尔只是一个敏锐的观察者。卡勒指出,真正烧脑的地方在下一步:
既然施指和所指之间没有内在联系,那么"意义"从哪里来? 答案是:从差别中来。一个语言单位的价值不来自它的物质属性,而来自它与其他所有单位的对立关系。"如果没有b的帮助,a就不能表示任何东西。"
graph TD
A["语言是什么?"] --> B["不是命名集
不是给现成概念贴标签"]
A --> C["是符号系统
是形式,不是物质"]
C --> D["符号 = 施指 + 所指
二者的结合是任意的"]
D --> E["意义来自差别
不是来自指涉"]
E --> F["语言系统(langue)
vs 言语(parole)"]
E --> G["共时研究
vs 历时研究"]
F --> H["语言学家的真正对象:
由关系和差别构成的
社会性形式系统"]
G --> H
H --> I["核心公式:
语言是形式,不是物质。
符号的价值 = 系统内部
的对立关系。"]
卡勒做了一件原版《普通语言学教程》没做到的事:他把索绪尔放回了二十世纪思想史的坐标系里。
第三章是全书最有原创性的部分。卡勒把索绪尔与两个"真正的同时代人"并置:弗洛伊德和杜尔克姆。
三个人几乎同时在各自领域干了同一件事:证明个体行为背后有一套隐形的、社会性的、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系统。 弗洛伊德发现了无意识结构;杜尔克姆发现了社会事实的强制性;索绪尔发现了语言系统——"通过语言实践存放在某一社会集团全体成员中的宝库,一个潜存在每一个人脑子里的语法体系。"
卡勒写道,这三个人"都是把注意力从可观察到的现象转向了产生这些现象的基本结构或系统。"弗洛伊德把症状和口误视为深层心理结构的表层表现,杜尔克姆把自杀视为社会结构的指标,索绪尔把言语行为看作语言系统的体现。
这个并置一下子把索绪尔从"语言学史里的一个人名"抬升到了"现代思想的结构性转折"的位置上。后来德里达对"逻各斯中心主义"的批判、拉康的"无意识像语言一样被结构"、巴特的符号学——全都可以追溯到这一步。
但真正让人停顿的,是索绪尔身上一个连卡勒都不得不反复辨析的矛盾。
索绪尔整个理论大厦的基石是符号的任意性:施指和所指之间没有自然联系。但他晚年花了大量时间研究拉丁诗人故意在诗句中隐匿专有名词的"字谜"(anagram)——也就是说,他在寻找隐藏在声音层面之下的、并非任意的东西。
卡勒对这一点的处理相当坦率:他承认索绪尔从未发表过字谜研究,也承认这些手稿与《教程》的表层体系存在张力。但卡勒的辩护角度是:索绪尔在字谜中寻找的恰恰不是"自然联系",而是另一种基于差别的符号系统——"它们都属于符号学"。
这是一个可争辩的判断。但卡勒至少没有回避这个矛盾,而是把它转化为索绪尔符号学遗产的延伸:如果连诗歌的声音层面都可以被视为一套遵循自身惯例的符号系统,那么符号学的边界就远不止于语言——饮食、服饰、交通信号、文学体裁,全部可以纳入分析。
卡勒没有回避这本书的一个天然局限:它写于1976年,而索绪尔影响最深远的那一波浪潮——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解构——此时要么正在巅峰,要么尚未到来。
这意味着,卡勒对索绪尔遗产的评估(第四章)既有洞见,也有盲区。他把索绪尔定位为符号学的奠基人,详细讨论了语言学模型如何被应用到文学、饮食、服饰等"第二级"符号系统的分析中去。但他无法预见的是:索绪尔的方法论在语言学内部反而逐渐边缘化了。
二十世纪下半叶,乔姆斯基的生成语法用"语言能力"(competence)取代了索绪尔的"语言系统"(langue),语言学的主流范式从"系统"转向了"计算"。而在语言学之外——文学批评、人类学、精神分析、文化研究——索绪尔的影子却无处不在。这种现象本身就耐人寻味:一个语言学家的理论,最终在他的本行之外活得最久。
卡勒对此并非毫无察觉。他在结论中引用了哲学家卡西勒的断语:语言学在二十世纪的兴起,"其重要性完全可以与在十七世纪改变了人类对物质世界认识的伽利略的新科学相比。"但他随即追问:这个比喻的根据是什么?——言下之意,这个评价可能过高了。
但卡勒没有进一步追究的,是这本书本身在中国知识界的奇特命运。中译本1989年首印4500册,在前互联网时代,这个印数意味着它几乎只到达了高校外语系和中文系的少数师生。然而正是这批读者中的一部分人,在九十年代的"语言学转向"中扮演了关键角色——他们把索绪尔的"施指/所指"、"共时/历时"、"语言系统/言语"这些概念对子,从语言学课堂搬进了文学批评、哲学讨论和文化分析的现场。
延伸阅读
- 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一切的原点。不是索绪尔本人写的,是他的学生在他在日内瓦大学三次讲授普通语言学课程(1906-1911)之后,根据笔记整理而成。建议读高名凯译本或英文的 Baskin 译本。
- 卡勒《结构主义诗学》:卡勒把这本书中的索绪尔解读拓展到了文学理论领域。如果你想理解"结构主义"到底在干什么,这是最好的入门。
- 德里达《论文字学》:德里达从索绪尔关于"文字是言语的补充"的论述出发,掀翻了整个西方形而上学的桌子。读完卡勒再读德里达,你会看到索绪尔如何被"利用"又被"超越"。
- 巴特《神话学》:巴特把索绪尔的符号学模型应用到大众文化——摔跤、洗衣粉广告、牛排和薯条——用"二级符号系统"的概念揭示意识形态如何伪装成"自然"。
生成日期:2026-05-14 | 基于《索绪尔》(卡勒著,张景智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9)PDF MinerU 提取文本 74,585 字符的细读。16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