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8年4月8日傍晚,萧山县一家乡村茶馆里,四名光头深色袍服的和尚正围坐。他们手持的,不过是四把剪刀、一根扎辫子的绳子、两小段辫子——可正是这些寻常物件,让一位饱受惊吓的和尚在夹棍下招供"所有指控均属真实"。孔飞力在《叫魂》里,把镜头对准了公堂之上。
盛世里的黑色惊颤
把时钟拨回乾隆三十三年。这是个被官方文件反复涂抹成"盛世"的时代:自1681年平定三藩之乱后,中国本土再未发生大的战争;来自美洲的白银推动着土地与劳动力的买卖,人口在十八世纪翻了一番,区域性小市镇如雨后春笋般扩散,"处处都在使用货币"。一位西方观察者眼中,这是个"既生机勃勃又相当稳定"的社会。 可就在这样的盛世里,一种名为"叫魂"的妖术,从春天到秋天,搅动了从农夫茅舍到帝王宫邸的半个中国。据称,术士通过作法于受害者的名字、毛发或衣物,便可使他发病乃至死去,并偷取他的灵魂精气。十二个大省份的社会生活为之天昏地暗,连乾隆也为之寝食难安。一个观察世界的开关
《叫魂》最锋利之处,不在于它讲了一场荒诞的迷信恐慌,而在于它提供了一种"精神装置":当你下次看到一场席卷众人的集体恐慌时,不妨按下这个开关——恐惧从来不只是关于恐惧本身。 对底层的农夫、乞丐、和尚而言,叫魂是他们无力掌控的命运之外,唯一能伸向他人的那只手;对地方县官而言,这是一桩可以敷衍了事的寻常丑事;而对坐在高高公案后的皇帝弘历而言,剪人发辫的辫子,是一根刺中"谋反"与"汉化"两大禁忌的种族引线。同一场妖术,像多棱镜一样,把不同阶层的人反射出截然不同的色彩。这就是孔飞力要我们学会看见的东西:一场民间的歇斯底里,如何被上层的权力焦虑悄然借用、放大,最终变成一场全国性的除妖运动。叫魂在大堂上,巨成他们戴着手铐脚,跪在知县面前。知县坐在一张高高的公案后面,两旁坐着他的师爷们。审讯开始了:"从实招来,你到底剪了多少发辫?" 巨成已是饱受惊吓,他争辩道,自己并没有剪人发辫。知县随后向巨成出示了蔡捕役带来的证据:四把剪刀,一根扎辫子的绳子,两小段辫子。"这些东西是不是你剪人发辫的证据?难道它们不是吗?"巨成答称,那四把剪刀中有三把是他已死去的当皮匠的儿子的……至于那两段辫子,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被夹棍碾碎的,何止是骨头
孔飞力让我们看清:真正酿成祸患的,从来不是妖术,而是公众的轻信与官僚的腐败交织出的东西。 萧山县衙的门外,一场骚动正在发酵。蔡捕役报告,当他壮着胆子劝阻时,人群大叫:"捧他们!""烧死他们!"正一因没有度牒、又带着巨成行李箱里那些可疑物品,被戴上锁链送往衙门;而持有正式度牒的超凡,反倒成了被一起抓起来的被告。 更荒诞的还在后头。就在巨成被捕当天,萧山的另一处,一名走街串巷的白铁匠被打死——只因为人们相信他身上的两张护符是叫魂咒文。官员后来发现,那不过是两张用来向土地爷赎罪的普通符文,这位铁匠是在自己的祖坟砍树时才带上它们的。而在与德清交界的安吉县,一个带有生僻口音、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被村民们用绳子绑在树上,殴打至死。公众的歇斯底里与卑劣的腐败现象结合在一起,几乎酿成了司法上的一桩大错。公堂上的用刑虽能逼人招供,却往往会因为受到指控的被告在上一级官府翻供而使供词难以作数……谁说这是一件涉及妖术的案件?更有可能的是,这是由容易轻信的民众,受到贪婪的地方捕役中的恶棍以及无能的县府官员们的挑动,而造成的又一桩早已司空见惯的丑事。这就是《叫魂》令人颤栗的地方:它让你看见,当一种情绪被权力默许、被贪腐利用、被轻信放大,它会如何从一句谣言,变成绑在树上的绳子、变成收紧的夹棍、变成被打死的白铁匠。
夹棍之下,盛世的面具
孔飞力把镜头拉远,让我们看清这场恐慌的"养料"从何而来。 十八世纪的中国,人口翻番,商业扩张,可这盛世的果实并未照拂每一个人。汪辉祖在萧山写道:"十余年来,此(米价昂贵)为常,或斗二百钱,则以为贱矣……往时米价至一百五六十文,即有饿殍。"当小块土地养不活全家,当无地的农民只能在自由市场上被雇为农工,那些被经济压力"挤出来"的人,便向社会下层移动,沦为乞丐。 于是我们明白了:为什么被怀疑"叫魂"的,恰恰是那些游离于体制之外、没有户籍、没有登记的和尚与道士。他们是一种"多余的人",在盛世的光泽之下,连名字都不曾被认真统计过。我系定州人,今年五十七岁,父母妻子已身故,一向在外佣工度日。于乾隆三十一年在房山县做工后,因贫乏难过,发愿出家……十天后,在下山的路上,李英跌伤了腿。"遇民人韩俊发扶我至村中,养活数月。今年二月腿好了,才出来募化度日。七月初七日,至小井地方,遇总督大人经过,我去观看,即被拿获。"一个五十七岁、跌伤腿、靠募化度日的老道士,就这样成了军机处审理的对象。他的供词里没有妖术,只有贫乏、跌倒、扶养与观看总督经过——可正是这类人,构成了恐慌中最容易被指认的目标。
辫子背后的权力暗流
如果说底层的恐慌尚可理解,那么坐在公案之后的皇帝,又在担心什么? 孔飞力提醒我们:自十三世纪以后,中国所有的王朝都是在征服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对清王朝而言,这个问题格外尖锐——因为统治者本身就是"外来人"。当1768年的事件让"发式"这一尖锐的种族问题重新浮出水面,要理解这场恐慌,就不能不对征服初年的气氛加以探讨。 1645年,九岁的清帝福临在父尔多尔衮主事下,颁布了削发令:汉人必须剃光前额、在后面蓄辫。"削发令"三个字,是胜利者强加给败者的臣服标志。两百年后,当弘历面对剪人发辫的谣言,他那微笑里"包含着多少阴暗的含义"——这正是孔飞力要我们追问的。 所以《叫魂》真正讲述的,是一场多层面的博弈:皇帝借妖术重申对官僚的控制,官僚以敷衍应对皇权的施压,民众以迷信宣泄现实的不满。妖术是引子,权力才是主角。如果你愿意,今晚就可以做两件极小的事: 其一,翻开《叫魂》第九章"政治罪与官僚君主制",只看弘历如何在恐慌中"严饬属下""重申官场规范"——看看一个皇帝如何把一场民间迷信,变成整顿官僚的契机。 其二,找一段地方志或近代报刊里关于"恐慌""谣言"的记录,用孔飞力的开关去看:这场恐慌里,谁在恐惧、谁在借机、谁在敷衍?你会发现,那个模型至今仍在运转。 孔飞力用他"细致、强有力却依然十分准确而又得体"的细节,带我们走完了1768年那条从茶馆到公堂、从县衙到宫闱的路。他让我们看见:盛世的光泽之下,如何盘桓着一股黑色妖术;而那股妖术,究竟是谁在推波助澜。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所身处的某种"集体恐慌"多了一丝会意,那么导游的工作便算完成了。去吧,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叫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