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曾痛恨考试中的古文题目?是否认为背诵毫无用处?其实,汉字从大脑皮层滑过,你或许就这样和文明的精华失之交臂。古文凭什么能穿越时空?是对世界的洞见、对理想的追求和对信仰的坚持。执教三十年的老师杜若,在《古文的力量》中拂去灰尘,让你看见字里行间那些赤诚的人性。

项脊轩里的压抑与归有光的“命硬”

很多人初读归有光的《项脊轩志》,觉得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家庭琐事:小姨子做了什么,叔叔伯伯说了什么,没意思。这种“不理解”恰恰是阅读门槛所在。这篇散文的好,在于叙事平淡,抒情内敛,意蕴深厚。它没有苏轼《赤壁赋》的洒脱韵律,也没有王勃《滕王阁序》的华彩余音,只有简单纯粹的叙事抒情。

年轻的归有光已经受到生活的暴击。他心思细腻,敏感是成为优秀文人的必备条件。想象一下,当你正努力学习时,你的奶奶拿着她爷爷上朝时用的笏板来给你励志,是不是太压抑、太吓人?这固然是祖孙情深,但更重要的是祖母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读书“有效”,光宗耀祖,重振门楣。

归有光十八岁写此文时仿佛已有预感,自己的科举之路注定坎坷。事实确实如此:三十五岁中了举人,直到六十岁经过九次考试才中进士,授县令职,然后很快就走到了人生的终点。从举人到进士的这几十年间,他读书讲学,生徒常达数百人之多,文坛上也享有盛名,但这些都没用,不足以实现祖母的愿望。读书人只有手执笏板立于朝堂之上,才算是正经八百的荣耀。

以现代眼光衡量,我们觉得他三十几岁已经颇有建树,但在古人看来却不行。“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学习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学而优则仕”。在这一人生要务面前,其余所有都是雕虫小技。即使你写文章妙笔生花,没有去当官为政,也是不行的,是落魄的,是不得志的。世上只有一件事才是正经事,那就是当官,哪怕芝麻绿豆大的官,只管一个人也行。

行文至此,归有光本已收笔。十八岁的他在结尾处暗戳戳展望了下自己的未来。第一个典故写秦始皇为表彰巴蜀地区的一个寡妇而筑了女怀清台,有些生涩;第二个典故写诸葛亮在南阳时就天下闻名,而从隆中出山建功立业,是因为刘备和曹操争天下。当这两个人无声无息地住在偏僻的地方时,世人哪里能知道他们?我住在小小的破屋中,当我扬眉眨眼时,认为这破屋中自有不平凡的事物。归有光借这两个典故要表达的不就是贾雨村说的“钗于奁内待时飞”吗?在项脊轩这个匣子里,我虽过着安静的生活,亦有远大的志向,早晚有一天会实现它。轩中有奇景,这奇景当然包括作者本人。

这种在逼仄空间里的自我期许,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让人动容。它让我们看到,一个普通人在巨大的社会评价体系压迫下,如何保留内心那点微弱却不灭的火苗。

鸿门宴上的座次与权力的底层逻辑

如果说《项脊轩志》是个人的情感史,那么《鸿门宴》就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政治博弈。很多人以为这只是一次小型私人宴会,其实不然。司马迁的描写集中在项羽、刘邦一席,实际上当时的场面很盛大,随项羽入关的赵、魏、齐、燕、韩等国诸侯王以及主要将领基本都在场。

项羽完全没长脑子吗?那倒也不是,看看鸿门宴他给刘邦安排的座次就知道了。“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按照当时的礼仪,宴席上宾主之间的座次,以东向为最尊,南向次之,再次为北向,西向为侍坐。宴会设在项羽军帐之内,刘邦为宾,本应奉为上座,却被项羽占据了东向的尊位,足见他目中无人,但也可理解成故意为之,以此来警告和羞辱刘邦,令其臣服。

殊不知对刘邦这种常年混迹市井的人来说,这点羞辱算得了什么呢?这个脸要不要又能怎么样呢?“小不忍则乱大谋”,能屈能伸,才能有所成就。除了刘邦的处境令人忧心,这个座次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亚父范增在项羽心中的地位,尚不及告密的项伯,事不可谋是否已初见端倪?范增能像项伯那样影响到项羽的决策吗?前一夜发生的所有事情,范增作为谋臣知不知道呢?如果范增的意见与项伯相左,项羽又会听谁的呢?

项羽在犹豫,在纠结。刘邦做错什么了吗?好像并没有,且在众人面前,他对项羽表现得毕恭毕敬,即使屈居下座,依然安之若素,那么项羽杀他就是背信弃义,恃强凌弱,会使名声受损。这种对“名声”和“面子”的过度在意,正是项羽最终败亡的伏笔。历史有时候会以令人称奇的方式前进,每个人都觉得不该这样,可事情偏偏就是这样。

韩愈的“师道”与现代社会的阶层焦虑

韩愈在《师说》中写道:“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这句话在今天看来似乎已是常识,但在当时却是挑战人性的壮举。本来孔孟儒家思想最核心的就是“秩序”两个字,受此思想影响,整个东亚文化都强调长幼尊卑有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思想架构不做根本改变,只从单一角度突破限制,那一定是极为艰难的。

即使在民主平等已深入人心的今天,消解无谓的长幼贵贱之差,依然任重道远。学生时代天真单纯,尚可一试,进入社会,这种做法不亚于蜀道之难。职场上遇到问题向谁请教,哪那么简单?不问上级问下级,不问元老问新人?年纪小资历浅的人,突然成了上司,人之常情能接受?老子吃的盐比他吃的米都多,过的桥比他走的路都多,凭什么事事要向他请教?不论贵贱就更难了,都是贱者了,那就说明还没我混得明白呢,又有什么值得学习的呢?凭什么儿子教育老子,凭什么手下教导上司?怎么可以倒反天罡?

现代社会则由单一价值观演变成权和钱的结合。区分所谓贵与贱看似有了更多更复杂的标准,其实搞来搞去,万变不离其宗,优越感依然来源于权力。因为有些钱要靠权力才能赚到,有些事情只靠钱是解决不了的,这个道理,懂的都懂。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软!现代文明里追求民主平等的人听不得这话,会觉得韩愈背后的歧视满含根深蒂固的封建等级观。但是在韩愈生活的时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确实多数不识字,没有知识启蒙,他们也没办法超脱自己的时代去看待问题。

而且如前所述,社会变迁,文明在不断进步,但现在社会里这种阶层歧视链彻底消失了吗?优越感就不存在了吗?即使进入了全民教育的时代,清北毕业生真的把自己放到和百工之人平等的地位了吗?哪怕工作越来越难找,更多的长衫被脱下,但内心依然很难摆脱优越感吧。

王安石的“拗”与改革的试错成本

王安石是少数例外之一。知世故而不世故,明知艰难,但还要为目标执着努力。写《游褒禅山记》时他这样想,在以后的人生里,他也始终坚持这样做:知行合一,笃行致远。朝堂上有人蝇营狗苟,有人尸位素餐,科举就是他们人生努力的终点,混个文凭,混个官职,混吃等死,而社会的进步是因为总有人——哪怕是极少数的人——由衷相信高尚美好的理想,并愿意为之奋斗。

公元1047年,王安石上任鄞县知县,鄞县就此成为他的第一块试验田。在任期间他兴修水利,招揽人才,关注农业,政绩斐然。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此时出台的第一项改善民生政策就是“贷谷于民”:百姓收成不好,青黄不接,政府向他们发放借贷粮,等到收成好时再按息偿还,取得了不错的效果。“贷谷于民”就是青苗法的雏形,此次成功经验便成为日后变法的一项依据。

论执拗,谁能与“拗相公”争锋?再三违背朝廷安排,甚至让很多人误以为他无意功名,还为朝廷痛失人才感到惋惜,要命的是在辞官这件事上,他越做越过分。公元1060年,朝廷命王安石、司马光两人共修起居注,两人都坚决推辞,谁也不愿意到宋仁宗老皇帝身边做记录员。司马光推辞了五次,实在扛不住就接了任命状,王安石却不管那套,连辞六七次,甚至为了躲避皇帝派到家里送任命状的官员,干脆溜到厕所不出来。朝廷最后无奈让步,改命他为翰林学士知制诰,双方才都下了台阶。

评价王安石变法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直到今天对其的评价依然严重两极分化。历史给出的结论是变法失败,所以批评声明显更大更激烈。其中影响力较广的一种说法认为,变法引发了激烈党争,为亡国埋下隐患。可是,若没有变法,北宋就会“江山千秋永固,大业百世其昌”吗?还是会更快速地大命将泛呢?世界上任何改革都是不断试错的过程,都需要不断探索、反馈和改进,没有一蹴而就,也没有一劳永逸。所以王安石变法真的失败了吗?应该不算。短期看,某些政策的结果是积极的,比如青苗法使财政收入当年就翻了数倍之多,而且确实并未增加赋税。

今晚,试着读懂一句古文

古文不是用来考试的,是用来照见自己的。当你在职场感到憋屈时,想想归有光在项脊轩里的扬眉眨眼;当你面对权威感到无力时,想想韩愈那句“道之所存,师之所存”;当你觉得理想遥不可及时,想想王安石溜进厕所拒绝任命的那份执拗。

行动指令很简单:今晚睡前,不要刷短视频,而是从书架上抽出这本《古文的力量》,或者随便找一篇你曾经背过却从未真正理解的短文,比如《师说》或《项脊轩志》。不要急着查字典,先读一遍原文,然后读一遍杜若老师的解读。试着找出文中那个具体的“动作”——比如归有光看着坏掉的房子不想修,比如刘邦借口上厕所逃跑。问问自己: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那一刻,你会感觉到千年前的脉搏,就在你的手心里跳动。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更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产生了一丝会意,导游工作就完成了。去吧,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原著。类似的书中还会讲到如何在困境中寻找精神的支点,不妨延伸阅读《国家为什么会破产》,看看制度与人性的另一面;或者参考站内解读《悲剧的诞生》,理解痛苦如何转化为艺术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