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译 本 序
当我们读到《海滨墓园》中那深沉、舒徐、和谐、优美
的诗句并感受那涵荡的诗之旋律时,其诗中所含的对于
人生的哲理,对宇宙奥秘的悟性捕捉的机敏和思绪的起
伏迭宕,使人感到如深沉恬静的大海的波涛在安详地洋
溢和扑打着海滩的那种壮阔与宁静,于是你不会不想到
如果不是一位极为深沉和机敏的人,若不是一位超凡脱
俗而将精神遨游于尘嚣之上的人,若不是一位富有哲理
思考的人,一言以蔽之,若不是一位真正的诗人,决写不
出这样的诗章:
这片平静的屋顶上白色的鸽群在游荡,
在松林和荒冡间瑟缩闪光。
公正的中午将大海变成一片烈火,
大海总是从这里扬起长涛短浪!
放眼眺望这神圣的宁静,
该是对你沉思后多美的报偿!
(《海滨墓园》)
一位真正的诗人,不只是一位把文学作为艺术而进
行语言结构的语言艺术家,他首先应该是一位音乐家和
画家,就是说他必须首先从平凡和习以为常的事物中敏
锐地捕捉到那些诗意的闪光和优美的旋律,就像柏格森
从建筑的棱角和比例中发现音乐的旋律那样,并通过强
力的精神同化将之转换为一种诗的境界之美;此外还应
从自己的语言深层里去发现语言固有的优美的音乐性,
从而使之与从自然中捕捉到的那种旋律相应合,相喧映,
相谐调;同时,在瓦雷里看来,诗歌首先是一种形式,但又
是一种幻化了的形式,它的强硬度可以使一切奋猛的精
神化为模式化了的优美线条,同时又是极为机敏而似有
还无的存在,只有在与精神的触角相接的瞬间才形成其
最完美的存在、完成这完美的存在的相对固定的形式,但
这种形式除了语言的艺术表达而外再没有其它方式来加
以肯定和相对稳定地显示出来。因而,在瓦雷里的诗里,
正如伊夫·博纳富瓦先生所说,有一种“迷乱的力量”①,
一种蓬勃而难以被梳理和固定的力量,而一旦将之条理
和固定,它的蓬勃的生命力便顿然枯萎。瓦雷里的语言表
达本身是一种创造,是一种似乎用细腻的画笔进行的纯
诗意境界的创造。语言的表达是一种语言的艺术,但艺术
的语言表达,首先又是一种对于语言本身的各种属性加
以得心应手、全面而又潇洒地使用的艺术,换言之,是一
种将语言本身所含的艺术成分(音乐的、绘画的、哲理的、
美学的等等)加以艺术地创造的艺术化过程。因而,纯诗
意的创造,是将从自然事物中捕捉到的自然优美的闪光
的东西,在诗人沉思的头脑中、在哲理智慧的冶炼中形成
一种纯正的观念(或绝对观念),并通过真纯的语言加以
炉火纯青的艺术表达和创造,从而将物之真谛、语言之真
纯和诗人之睿哲机敏的哲理精华在一种灵感的、白炽的
坩埚里熔冶成为一种液体之状的语言的流溢,在一个壮
美寥阔的时空中挥洒开来,凝结成一个个星座,一簇簇梦
之芳星,一串串悠扬的音符,一抹抹晨曦……等等,这才
构成真正的纯诗境界——这个境界正是瓦雷里早年所写
的那种“罩在晶莹闪烁的纹石上,那里仿佛有珠之贞洁、
玑之润美织成梦丝纷飞”②的朦胧仙境。在诗人笔下,一
切皆成为有生命的、富有精神性的、闪烁着超人智慧之光
的事物,从而构成着 个深远的精神境界,一个新鲜而搏
动着生命的翅翼、壮阔的超时空的超越于常人常识的美
的存在宇宙。一种如布勒东所描述的:晨曦喷薄之前的阴
柔之美在艺术的坩埚里将夜之各种石料熔冶时的动人心
弦、狂放不羁的无穷无尽之美,一种刹那的永恒之美。③
可以说,瓦雷里的诗歌美学直接继承和发扬了马拉
美对于纯境界的执著创造和追求,将诗歌的抒情传统
借助于艺术的魅力而推向了一个极巅,形成了一种以古
朴、风貌淡远为主要诗美特征的创造倾向,从而在现代诗
的发展史上占有了重要位置。因而可以说,瓦雷里的诗是
在超现实派的大潮的云蒸霞蔚中的一缕虹霓或一抹灿烂
的霞光,一派具有哲理的深沉意蕴的诗之精华凝聚的历
史性的瞬间。作为后期象征派当之无愧的领袖,他在诗学
理论中为本世纪法国诗歌发展的新高度奠定了基础,成
为这个呈现着光怪陆离的缤纷色彩和种种突兀奇诡的诗
学美学面貌的世纪中引人瞩目的诗人和哲学家,虽然他
不喜欢人们称他是诗人哲学家。
保尔·瓦雷里(PaulValery1871—1945)出生于法
国南部城市塞特。母亲是意大利人,父亲是塞特市海关官
员。瓦雷里在海空辽阔、充满阳光的塞特市度过自己的童
年。他像圣—琼·佩斯一样,大概也和所有的诗人一样,
童年的阳光是最明媚和最醇美的,而童年时的大海也是
其襟怀与诗意境界的缔造者中最富有力量和潜能的一个
大力神赫拉克勒斯,但他不是将之原样地吸收进来,而是
在灵魂中将之变成一颗具有强大力量的智慧的核心:
“……我该是在十来岁的时候开始营造我的精神的一座
小岛的,尽管它是一种非常世俗和平凡的自然,我却将之
渐渐经营成秘密的小园,我在那里哺育着形象,这些形象
渐渐成为我自己的,而且只能是我的那些形象……”④因
而后来他诗中的大海、波涛、海风、灵蛇、水仙等等具有传
奇和神秘色彩的事物,都与之所亲昵、熟稔的大海有关,
而他诗中的那种廖湃的旋律,那种带着古老情调的典雅
的语言韵律,那种对于事物机敏颖悟性的挥发与创造,那
种境界的开阔与意蕴的深沉,那种超越时空的物之精神
的飞扬与不疆的流动感和纯具象征意义的精神电闪般的
事物,无不和其童年及少年时代的大海相联系,无不与其
与大海的亲密无间的情感有关系。他后来对于诗意刻意
追求的执著精神亦与大海的永恒的漫衍和不羁的激荡有
着极为深刻而非表面性的联系。十三岁进蒙伯利叶市中
学学习,学习相当差,对数学尤其不喜欢,而爱读些小说
和诗歌。中学毕业后进蒙伯利叶大学学习法律,但没有毕
业就放弃了,而却在文学上大有长进,并开始在杂志上发
表诗作。那时他只是从雨果和波德莱尔诗中学到了某种
诗的格调。
这时他读到当时著名小说家于斯曼的小说《傲世者》
(ARebours,旧译《逆流》)。这篇小说对当时的象征派诗
人马拉美进行了神话式的肯定。在写作之前,于斯曼将小
说的主旨告诉了马拉美,并邀他为该小说写首以主人公
的精神为题的诗,这就是马拉美诗中的名篇《为戴泽桑特
先生所赋短章》,诗中写道:
如此烂漫绚丽的大地
千花万卉争奇斗艳,
每一朵花的清新轮廓,
都是开向一片崭新天地的窗子。
但于斯曼在作品中却没有引用这首诗,而是将小说的主
人公写成了在幽闭的孤独中用清晰的楷书抄写马拉美的
那些名诗而作为一种性情的熏陶和修养的操练。小说中
摘引了马拉美的名诗《海洛狄亚德》和《一个牧神的午后》
的某些诗句,使瓦雷里读了难以忘怀,并使之产生了一定
要见一见马拉美的愿望。从此于斯曼的《傲世者》也便成
了瓦雷里的“床头书”和“圣经”。据他自己说他“将此书读
了五十遍”。
在蒙伯利叶大学六百周年校庆的宴席上,他结识了
一位朋友彼尔·路易。路易对他后来帮助很大,将他的诗
作发表在自己创办的杂志《贝壳》上,又将他所喜欢的马
拉美的诗《海洛狄亚德》等的手抄稿从巴黎寄给他,使他
开始对马拉美的诗美面貌有了新的认识。不久,路易和纪
德又从巴黎来到蒙伯利叶拜访瓦雷里,他们一起来到蒙
伯利叶公园,坐在一座草木葱郁的古墓边——这座古墓
是英国诗人爱德华·杨格(1683—1765)的爱女纳尔西撒
的墓茔,他们“坐在郁郁的古柏之下,咀嚼着玫瑰花的花
瓣而谈论着艺术的不朽”。⑤纪德将自己的新作《瓦尔特
日记》的片断读给瓦雷里听,瓦雷里后来写了《亲切的树
林》赠纪德以纪念当日的友情。由于受到那座古墓的题铭
“让纳尔西撒的灵魂安息”和马拉美《海洛狄亚德》情思的
影响,这两位年青的文学家各自写出了自己的以纳尔西
斯(与纳尔西撒谐音)为主题的杰作:瓦雷里写了《水仙恋
语》,而纪德则写了《水仙解》。
在朋友的帮助下瓦雷里开始蜚声诗坛,一位作者在
《辩论》报上写道:瓦雷里的“名字在人们的舌尖唇旁飞
舞”,以形容瓦雷里的诗成为当时人们街谈巷议的话题。
在瓦雷里将自己的《水仙恋语》寄给马拉美之后,接到了
马拉美的信:“你的《水仙恋语》使我着迷,……请珍重你
这种罕见的情调……”⑥此后马拉美与瓦雷里保持了通
信联系,马拉美对他的诗学的影响日甚一日。马拉美对他
这样真挚地写道:“我亲爱的诗人,……从敏锐的联想中
获益,再加上音乐,具有这两者就够了……至于建议么,
只有孤独才会给你建议的……”
不久瓦雷里来到巴黎造访了马拉美和于斯曼等当时
的名家。马拉美的那种“类似大国天朝名流”的堂堂之貌,
那种文质彬彬又有点太重礼仪的举止⑦,他那具有细腻
情调和谈吐间用字考究又带风趣的文采,他那对子虚乌
有之事好寻根问底和对于自然情趣及对于文字近于宗教
崇拜的虔诚等等都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也拜访了曾
给他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