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韵情书

《丰韵情书》六卷。卷首题“豫章竹溪散人汇编，南阳居士评阅”。明万历四十六年（1618）建阳书林余氏萃庆堂刊本。

邓志谟,字景南、幼称颖敏，号竹溪散人、百拙生、竹溪风月主人、啸竹主人等，江西省余江县邓埠镇竹溪邓家人。生卒年不详，著作主要镌刻于明万历至天启年间。在晚明文坛上，他是一个奇人、怪人。他在自撰的《事类捷录自序》中说自己“幼学糟粕”，所谓“糟粕”，大概应该是指正经、正史之外的杂书、杂学吧？从中也不难看出，这事一个落拓不羁的人物。虽然说晚明世风浇薄，但敢于公开承认自己所学“糟粕”的人毕竟不多。《饶州府志》卷八载：他“好学沉思，不求闻达，……其人弱不胜衣，而胸藏万卷，众称两脚书橱。临川汤显祖尝以异才称之”，能够得到汤显祖这样的大文豪如是推许，更可见其才气之高。

“学成文武艺，买与帝王家”，是王朝时代士人的最大追求。据吴圣昔先生考，他是应过科举的。但是，这个满脑子“糟粕”的人，肯定是做不好以四书五经取题、装腔作势的“制艺”的，名落孙山是必然的事，所以他在《事类捷录自序》中才有“年长矣犹有童心，学步于邯郸未能”的概叹。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晚明政治黑暗，文化发达，出版业繁荣昌盛，不少科场失意的文化人都到书铺子中讨生活，邓志谟也不例外。孙楷第先生《中国通俗小说书目》称其“尝游闽，为建安余氏塾师，故所著书多为余氏刊行”。余氏为建阳书林著名的刻书世家。依托于余氏坊肆，邓志谟自此大展骥足，专心著述，终成晚明文坛上著作等身的大家。据统计，他的著作多达三十余种，且题材丰富，内容五花八门。看起来，“幼学糟粕”、科场失意，对成就这样一位著作家反而是一件好事。

晚明尺牍文学盛极一时，受雇于书坊主的邓志谟自然要抓住这种有广大的读者群的题材，毕竟有市场书坊主才有钱撰，邓的酬劳也会更丰厚些。从现有的资料看，他编辑的尺牍书就有《丰韵情书》、《一扎三奇》、《洒洒编》三种。《丰韵情书》蒐罗情札勒为一编，是其中较有特色的一种。

《丰韵情书》凡六卷，顾名思义，自然是一个“情”字贯穿始终。卷一“室家丰韵”，所录皆为夫妻之间的往来信函；二卷“金兰丰韵”，录男性朋友之间的往来书信；卷三“青楼丰韵”，录客与妓者之间的往来书信；卷四“幽闺丰韵”，录未婚男女的往来书信；卷五情调、春夏秋冬四景调；卷六为情诗，录《草堂诗余选》中的闺怨佳作。满纸风情，一书旖旎，妻励志于夫，夫守一于妻；金兰义结，坚于金石；红豆相思，文词切切，人间至情至性，尽在于茲，即如卷首坦然生《情词小引》所言：“一纸素笺，露出五色丹悃。寸心微意，写来满纸娴词。其丰韵之洒洒，真如蝶之恋花，鱼之恋水也。是用杀青以怡风流者之眸睫。”虽个别篇章略涉亵渎，然整体看来，文词雅驯，多为可读可赏之佳构。

王朝时代重男轻女，若非李清照、朱淑真之类大家，女性的作品很难流传下来。晚明士人对此种现象深以为不然，明赵世杰在《精刻古今女史·凡例》中就说：“选集古文坊刻繁甚。每于女性遗弃不录，孰知宮闺中尽多名作，感慨激烈胜于男子。”编选女子的作品集，“庶几与典谟训诰并垂不朽。”若此本，是可以视为明以前女性尺牍的作品总集，女性尺牍文学的集大成之作观的，尽管其中有些作品是自小说、戏曲等通俗文学作品中辑出，并非出自女子本人之手，将之勒为一编，亦有一定价值。此外，此本题名有“南阳居士评阅”，眉批有“上属坦然生评”刊署。其实，所谓“南阳居士”、“坦然生”云云，皆为邓志谟的别署，也就是说，这本书的编选者、撰序者、评阅者都是邓志谟一人。把作者题名搞的花里胡哨，不过是博人眼球，增加一个买点而已，这也是明代坊肆为吸引读者常用的手段之一。

此本书名页刊“戊午仲夏萃庆堂梓”。萃庆堂为建阳名肆，余彰德、余泗泉父子都用这个名号刻书。每卷首冠单面方式、双面连式图各一，首图左下刊“次泉”，次图右下刊“刻像”，连读即“次泉刻像”。建阳版画以上图下文居多，图版狭小，构图粗简，线刻稚拙。萃庆堂的版画则多为单面方式或双面连式整版大图，且镌印精良细致。此本图画人物体态修长，女性娟秀，男性儒雅，重背景描绘，风光秀丽，景物灿然。整体上看，颇类江浙一带版画风格，在萃庆堂所刊版画中，是最为精丽的一种，也是建阳版画文人画风格最为浓郁的一种。“次泉”姓刘氏，建阳人，晚明最负盛名的木刻艺术家之一。从现有资料看，他在万历三十八年（1610）后离开建阳，远赴江浙一带求发展，万历末年为武林集雅斋刻过《唐诗画谱》的版画。《丰韵情书》刊于万历四十六年（1618），说明此时他又回到建阳，崇祯元年（1628）他尚为建阳坊肆刻过《新刻精选百家锦绣珠玑联》的版画，足证他的晚年是在建阳度过的。对刘次泉的生平，人多语焉不详。故《丰韵情书》的版画，对研究萃庆堂版画风格的嬗变以及刘次泉的艺术活动轨迹，应该说都有重要价值。但迄今出版的版画史结集类书，此本版画皆未见选录，不能不说是一大疏忽。

此本传世极罕，仅见中国国家图书馆、上海图书馆、日本内阁文库著藏，检阅不易。相信此书的影刊出版，自可将之化一身为千百，无论对此书的流通鉴阅，还是对邓志谟著述的研究、探讨晚明的社会情态、社会生活、爱情观、家庭观、晚明的尺牍文学以及建安派版画风格的演变，都会起到积极的作用。

周心慧

二〇一九年九月

邓志谟，字景南，号竹溪散人、竹溪主人、啸竹主人，又号百拙生。今江西省余江县邓埠镇竹溪邓家人。生卒年不详。著作有《丰韵情书》《新刻一札三奇》《新刻洒洒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