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石刻，以其历史与艺术的兼容并包、世俗同宗教的和谐共存，成为中华各民族文明记忆的重要载体，亦是保存传统文化的珍贵资料。刻有各种语言各体文字的古代石制品，大致可分为立于地上的石碑、以及埋在地下的墓志。石碑是在作为纪念物的标志性竖石上、勒刻文字以期垂诸久远者。墓志则是埋放在墓葬内、刻录亡者姓名籍贯、宗族世系、生平履历的铭刻文字，滥觞于秦汉，成型于南朝，盛行于隋唐。志主生平以及志铭中的撰文、书丹、篆盖、刻碑者官衔姓名等内容，是研究当时史实的第一手资料。
自北宋赵明诚撰《金石录》起，历代考古学家一直对古物上文字的传拓与研读乐此不疲。清乾隆年间，文字狱兴钳锢了自由性灵，知识阶层转而投身名物考据，加上学界急欲摆脱赵孟頫、董其昌馆阁体帖学对书法的束缚，师法古人碑版铭刻的碑学因此大行其道，热心搜剔古代石刻文字渐成风尚。这股掘藏摹拓之流风，最终在十九世纪末石印、珂罗版等摄影印刷术的冲击下宣告式微。近百年来，伴随着考古发掘出土，大量石刻墓志重见天日，为探寻历史提供了丰富的实物资料，具有不可估量的学术研究和历史文物价值。
苏州历来为学林重镇，清季的潘祖荫、吴大澂都是金石收藏考据名家，民国时侨寓吴下的辛亥元老李根源，其“曲石精庐”中亦庋藏唐代稀见墓志多方（尤以《王之涣墓志铭》最著盛名）。苏州博物馆收藏历代石刻文字均为1959年以后所得，包括历次考古发掘、名人藏家捐献和征集收购，总计一百四十余方。内容以墓志为主，时间跨度上迄北朝北齐文宣帝天保元年（550）、下截新中国成立后的1962年，其中不乏大家撰书的精品佳构，更有名门家族墓志互印证，既能补郡邑志乘文献之阙，又有裨益于历史艺术方面之探研。
苏州博物馆藏石刻资料以明清两朝居多，然早期石刻亦不乏精品可言。如北齐文宣帝天保元年（550）僧惠□造像题记等五方造像记，用笔峻朴神茂、通舒蕴拙，散发出中国书法嬗变期的高古风骨气韵。唐代墓志铭大行其道，体例成熟法度完备，如唐高宗永隆二年（681）济度寺比丘尼法灯墓志铭，志主系梁武帝萧衍五世孙女，其父为隋太子太保、宋国公，萧氏姊弟四人同出三界遁入空门。唐代宗宝应元年（762）朝散大夫颍州刺史张府君墓志铭，志主张万顷，官拜泗、颖二州刺史，安史之乱时曾有忠勤之效。该志由河南褚凑书，全篇结构雍容舒徐、点划遒雅厚劲，与同时代八分大家徐浩姿态横生的隶书如出一辙。
中国古代石刻书法的辉煌至两宋王朝渐趋尾声，但仍保有相当高的水准，且不乏史料价值。馆藏北宋仁宗嘉佑八年（1063）职方员外郎胡公墓志铭，志主胡献卿，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乙科进士，才华声名耸动都下，与北宋名士庞籍、范仲淹等均有交游荐。又如南宋光宗绍熙元年（1190）济阳翟秀夫人李氏墓志铭，志主李妙香，乃宋仁宗驸马李玮后裔，其父李昌在靖康之难中抗金捐躯，其夫勇以拒敌累获战功，夫妻所生二子亦精忠报国屡取奇勋，尤以长子翟安道为著，深得宋孝宗赏识，堪谓忠勇义门。此志虽未署书丹者姓名，可字态丰腴转掣圆润，结体宽稳风神疏朗，饶具颜鲁公遗韵。
宋代以降，苏州社会经济、文化日渐繁荣兴盛，一时名家辈出，海内外文人荟萃，为后人留下了丰富的石刻资料。苏州博物馆藏元惠宗至正二十五年（1365）郑国公墓志铭，志主赵德懋，通州（江苏南通）人，宋太祖三弟魏王赵廷美后裔，年轻时居乡里，常从张士诚游。至正十三年（1353）张起兵反元时，赵德懋首率长子元明等居麾下，随同征战，后病逝于高邮。至正二十五年，张士诚已定都平江，自称吴王，遂追封赵德懋为郑国公。明神宗万历四十一年（1613）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王公墓志铭，志主王锡爵，嘉靖四十一年（1562）礼部会试第一、廷试第二，官至宰相，性刚负气抗言直诤，风节凛凛、毅然不可夺。此铭由其好友申时行所撰，两人同科中第，同为苏州人，当朝共事七年，申时行任首辅时，王锡爵是内阁成员，一刚一柔互补并济。此铭为上、中、下三栏布局，格局较为罕见。清仁宗嘉庆二十三年（1818）敕授文林郎华亭县教谕候选国子监典薄王君墓志铭，志主王芑孙，长洲（江苏苏州）人，明文渊阁大学士王鏊十世孙。久困场屋，终其一生，仅在乾隆五十三年（1788）召试行在被赐举人。但他的才华名声却响彻大江南北，当时海内士大夫以诗古文名者，不过寥寥数家，而王芑孙“以诸生拔起东南，虽终其身只一为校官，晚岁杜门连蹇以殁，而其名横骛一世，光气照耀，不可掩抑，世之人称之无异辞”，称得上一语中的。此铭由乾隆五十五年（1790）状元石韫玉书丹、著名学者潘奕隽篆盖。
苏州博物馆藏历代家族墓志同样颇具特色，长洲俞氏家族墓志，含：明成祖永乐十四年（1416）俞处士墓志铭、明宣宗宣德五年（1430）先妣太恭人圹志、成化十一年（1475）俞钦玉墓志铭，涉及俞士悦及其父克和、母陈氏、子钦玉，尤以俞士悦一人之荣迁谪戍，牵动整个家族的显赫衰落。俞士悦为永乐十三年（1415）进士，明英宗正统十四年（1449）迁都察院右都御史，当年七月，“土木堡之变”，留守京师的俞士悦和兵部侍郎于谦等拥立皇太子朱祁钰登基，是即明代宗。俞士悦被加升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兼刑部尚书，其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皆获诰赠封赐，所遇恩宠一时无两。然宫廷争斗波谲云诡，景泰八年（1457）“南宫复辟”，徐有贞等拥英宗重夺帝位，于谦被杀，俞士悦亦遭坐戍铁岭达八年之久，连累其子俞钦玉不获入仕，后乞补国子监生，客死京城，繁华尊崇，譬如朝露，倏忽而灭。唐氏祖孙墓志，含：明宣德元年（1426）武略将军苏州卫千户唐公（贤）墓志铭、明孝宗弘治六年（1493）千户唐（弘）德广墓志铭两种，唐氏原籍常州宜兴，唐贤之父唐兴本是张士诚部将，后归降朱元璋，唐家得以世袭苏州卫左所千户之职。唐弘墓志由比他小两岁、与他同朝为官的文林（文征明之父）撰并书，全文方正端肃、风骨刚健，透逸出武士般穆如正气。且两碑均系苏州刻工世家章氏精镌，前者为章敬刊、后者为章浩刊。章浩与乃兄章昶、子章文、孙章藻都是刻碑圣手，章文还是文征明的门客。沈周夫妇墓志，含：明弘治元年（1488）沈启南妻陈氏墓志铭、明武宗正德七年（1512）石田先生墓志铭两种，沈周为吴门画派巨擘，性格冲淡画风朗润，夫妻友爱鹣鲽情深。二铭分别由李应祯撰祝允明书（两人既是翁婿又是师徒）、王鏊撰章浩刻，具有相当的观赏价值，又可补正史之阙。
那些由杰出书法家精心写制的志铭，本身就是令人过目不忘的艺术佳构。明弘治十三年（1500）怡庵处士施公悦墓志铭，由金石学家都穆撰文、一代才子唐寅书丹，行笔豪放率性，随意挥洒稳健流美，与其常见书风大异其趣。明世宗嘉靖十六年（1537）薛翁墓志铭、嘉靖二十二年（1543）诰封太宜人薛母颜氏墓志铭、嘉靖十四年（1535）顾西谿墓志铭，均由明四家之一文征明书写，其中前两种还是他包办撰文书法，乌丝栏格内小楷翩翩，中宫紧致出锋娴雅，笔势瘦硬通神方圆自若，深得褚河南真意。清宣统二年（1910）处士金心兰墓志铭，由海派巨匠、西泠印社首任社长吴昌硕撰文并篆盖，清末著名画家陆恢隶书书丹。志主与吴、陆都是一时艺林翘楚，交游数十年，情同莫逆豪爽无间，此铭篆盖及铭文金石韵味浓郁，婉丽苍雄，开阖间有扛鼎之力，好似金心兰笔下浑厚孤秀、冷香高洁的梅花。
远离喧嚣浮躁的尘世，当你面对这些无声的石刻，仿佛打开了神奇的穿越之门，时光电影院重新播放着过去的一幕幕历史画面，那些已经随风飘逝的人和事再度鲜活起来，这一瞬，所有的生命与记忆都是永恒的。
苏州博物馆学术委员会
2012年8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