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井爱华举着一只用大号密封袋装的大米,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夸张地抱怨:「都跟她说过多少次了,这边又不是买不到米,可她偏说自家的米最好吃,三天两头给我寄。」她不知道,袋子上那张便笺写着「放在阴凉处催熟,不要放冰箱,先吃有破口的」——这是某个人在老家,一件一件挑拣后贴上去的。

我们嫌它俗,它却比我们更懂爱

先说那袋红薯。2010年登记注册的红春香,五公斤,瑕疵品。形状不够端正的、个头太大的、挖的时候不小心划破的,全装进透明垃圾袋。这本来是可以扔掉的东西,却被一个人认真寄到了东京。

再看那袋米。爱华嫌它烦,可幸多尝了一口就High起来:「我可算是知道好吃得用不着下饭菜的白米饭是什么味道了。」——好吃到不用下饭菜。这句话,是任何美食博主都写不出的评价。

真正戳中我的,是那张便笺。它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是寄件人站在老家灶台边,一边收拾一边替远行的孩子盘算:哪些先吃、哪些后吃、别放冰箱、阴凉处催熟。一个人没法替你吃,却把你的每一口都提前嚼过了一遍。

「喏!都跟她说过多少次了,这边又不是买不到米……可她偏说自家的米最好吃,三天两头给我寄。」爱华皱着眉头,举起用大号密封袋装的米。 …… 「'放在阴凉处催熟。不要放冰箱。先吃有破口的……'看来是还没催熟的。」 袋子上贴着便笺。 「好贴心呀,还会专门提醒你。」 「真是多此一举,我能不知道嘛。」

这就是那封「俗气」的信。它没有署名,没有「我爱你」,只有「先吃有破口的」。破口的最容易坏,所以先给最远的那个人。一个人把最好的留给自己,把最容易坏的,千里迢迢寄了出去。

那个贴在脸上的番茄

爱华没有回答幸多「真想早点去你老家看看」的话,而是拿起一颗番茄,贴在脸颊上。阳光的气味扑鼻而来,她脑海里浮现出慈母的形象。她心想:「明天就用这些菜做普罗旺斯杂烩吧。」又想到「自己歪着脑袋拿番茄贴脸的模样大概还挺可爱的」。

然后,在不知不觉间,她叹了口气。察觉到这个动作时,心头一阵刺痛。

这一「痛」,就是全书的题眼。嫌弃是表层,刺痛是里层。我们总以为自己对父母的包裹无感,直到某个瞬间,那股气味、那个动作,从记忆里猛地顶上来,才惊觉:原来我一直被这样爱着,而我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过。

她偷偷把这份爱,变成了钱

更妙的是后续。爱华上了日本最大的二手交易平台煤炉,留言:「包裹收到了,没想到还多送了那么多蔬菜,太惊喜了。改天再找您下单,谢谢!」点评栏里还写:「我是买过几次的回头客,这位卖家很靠谱的,随单附赠的蔬菜都特别好吃!」

她明明可以直说「这是我妈寄的」,却选择把它包装成一次「买卖」。为什么?因为承认「我妈爱我」太羞耻了,太沉重了。于是她给自己找了个体面的台阶:我不是收你的心意,我是买你的商品。她用「回头客」三个字,悄悄接住了那份她不敢直说的感激。

「包裹收到了,没想到还多送了那么多蔬菜,太惊喜了。改天再找您下单,谢谢!」爱华在煤炉的留言栏打下这样一行字,还在点评栏写道: 「我是买过几次的回头客,这位卖家很靠谱的,随单附赠的蔬菜都特别好吃!」 片刻后,卖家「群马小蚂蚁」回复了留言。 ——多谢您捧场!我在便条上也写了,红春香最好放在阴凉的地方催熟几星期,这样口感更好。蔬菜都是自家种的,没打过药,还请笑纳。

你看,母亲在电话那头说「烦死人了」,却在煤炉上替她打掩护:「蔬菜都是自家种的,没打过药,还请笑纳。」一个在明处嫌弃,一个在暗处圆场。这哪里是俗气,这是两个人合演的一出戏,演给彼此看,也演给我们看。

为什么我们总是「来不及」

《最后的包裹》里,弓香在新大阪站买了份炸牛排三明治,花了九百八十日元,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她本想立刻出门见妈妈,却被「他」——妈妈二婚的对象——生生拦住。一夜无眠,坐上车后,她才想起妈妈发来的信息。

妈妈说是流感,她回了个「保重」的表情。两天后,她得知病情恶化,进了ICU。电话是「他」打来的,她懒得接——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她的痛。等终于回电话,得到的却是「妈妈要跟爸爸分居了」。

「好像着凉啦」——她都没认真回复妈妈发来的信息,只发了一个「保重!」字样的表情(还是只做鬼脸的小猴子)。第二天,妈妈发消息告诉她「医生说是流感」,她又回了个一样的表情。两天后,她才得知妈妈的病情突然恶化,发展成了肺炎,进了ICU。

我们总以为还有明天。可母亲病重的消息,往往是从一个「他」打来的电话里传来的。等你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好好说一句话。这就是为什么,这本书要趁母亲还活着的时候读——不是为了愧疚,是为了来得及。

后记里,作者说破了这件事

原田比香在后记里写:「对儿时的我来说,'寄包裹'可是一件现在的年轻人难以想象的麻烦事。打包箱的每一面都得写上收件人的姓名住址,用绳子交叉捆好,拴上系着细铅丝的小牌牌,小牌牌上也得写明姓名住址……寄一个包裹足足要写七八遍。」

正因为麻烦,才显出心意。你算过吗:写七八遍地址、捆扎、等上两三天,只为把一袋米送到千里之外——这件事本身,就是「我爱你」的全部语法。

「光是打包寄走就得费不少功夫呢,可得念着人家的好啊。」 …… 奶奶寄来的包裹总是塞满了老家的特色点心和土特产、商店街发的手巾、橘子、内衣、袜子……年幼无知的我常在心里嘀咕:「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哪里买不到啊……」

作者写完《三千日元的人生》,看到一条女大学生的推特:「晒晒我家老妈寄来的包裹。」她大吃一惊——原来不是只有她家这样。形形色色的大米、干面、蔬菜、水果、罐头,见缝插针塞几条毛巾。她当即决定:非要写一部以「土味包裹」为主题的小说不可。

这不是一个人的家史,是一代人的共同记忆。我们都在嫌弃里,被这样爱着。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更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想起某一次被寄来的、你嫌俗气的包裹——我的就算做到了。现在,去做两件小事:

  • 翻翻手机相册或微信,找到妈妈最近一次给你的东西——一袋米、一罐酱、一件内衣——给她发一句:「收到了,挺好吃的。」
  • 如果她还在,今晚打个电话,只问一句:「妈,你那边天气怎么样。」不必说爱,爱在天气里。

去吧,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为什么老妈寄来的包裹总是这么俗气?》。六个包裹,六种母女,解开亲情里又别扭又深情的结。而你现在已经知道:你嫌俗气的那袋米,是她熬了几个通宵,一件一件挑出来,寄给你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