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北大学生,在北京的城中村里蹲了六年。他写出的这本书,改变了整个中国社会学看待"底层"的方式。
1992年,北京大学社会学系一个二十出头的本科生,走进南三环外一片被称作"浙江村"的外来人口聚居区。他没有做问卷,没有预设理论框架,只是住在那里——帮商户看摊、跟裁缝聊天、参加老乡聚会——一直待到1998年。
六年。他见证了浙江村里皮夹克热的兴起和破灭、辅料市场从无到有、帮派形成又瓦解、政府一夜之间拆掉十几万平米的大院、商户们三个月后又卷土重来。
那本书叫《跨越边界的社区》,作者叫项飙。二十多年后,项飙成为牛津大学社会人类学教授、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所长——但这一切的起点,是那个在北京三环外蹲了六年的年轻人。
这本书于2000年由三联书店出版,初版只印了8000册。它在学术圈内迅速成为经典,被翻译为英文出版(Transcending Boundaries),在豆瓣上至今保持9.3分的高评价。但在今天——一个"内卷""躺平""提桶跑路"成为日常词汇的时代——这本书值得被翻开的原因,已经远不止学术了。
这本书最核心的洞察,是"浙江村"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城中村
我们对"城中村"的刻板印象是什么?脏乱差的角落,低端产业的聚集地,迟早要被拆迁的临时存在。但项飙发现,北京"浙江村"不是一个封闭的贫民窟,而是一张全国性的流动经营网络。
他在书中写道:
"浙江村"真正的生活体系是一个全国性的"流动经营网络"。我们所看到的社区,乃是巨大冰山露出海面的一角而已。离开了社区背后的开放的体系,社区中的聚合行为将无法被理解。其聚合乃是为开放服务的。
这句话值得反复读。它不是"一群温州人挤在北京的角落里抱团取暖",而是一个联通全国的商贸网络的节点——来自绍兴的布料、河北辛集的皮料、乐清虹桥的劳务中介、遍布全国的代销渠道,全部汇聚在木樨园以南这几个平方公里的空间里。
项飙的研究摧毁了一个常见的叙事框架——把"浙江村"看作城市化进程中的"问题"。他展示了这个社区的内在秩序和创造力:没有银行的年代,他们发明了自己的融资体系;没有正式市场的年代,他们靠"代销"替代了批发合同;政府不提供公共服务,他们就自己建幼儿园、诊所、甚至联防队。
graph TD
A[温州乐清/永嘉
外出务工者] -->|1984年| B[北京南三环外
摆地摊卖服装]
B -->|1986-1988| C[登堂入室
进入商场柜台]
C -->|1988-1992| D[皮夹克热
全国性批发网络]
D -->|1992-1995| E[大转包+市场热
浙江村达到巅峰]
E -->|1995年11月| F[政府强制拆除
十万平米被清零]
F -->|1996年| G[3个月后卷土重来
大院重新建起]
H[全国性流动经营网络] -.->|支撑| D
H -.->|支撑| E
H -.->|支撑| G
I[布料市场
绍兴/湖州/山东] -.-> H
J[辅料市场
纽扣/拉链/里衬] -.-> H
K[劳动力市场
乐清虹桥69家中介] -.-> H
L[代销渠道
覆盖全国城市] -.-> H
但真正的理论贡献,不是"描述了一个社区",而是发明了一套概念工具
项飙提出了两个核心概念:"系"和"关系丛"。
这不是西方社会学里的"social network"(社会网络),也不是中国人的日常用语里的"关系"。他的定义极为精确:"系"是指围绕一个核心人物、以亲友为主要成员、在特定生意中的合作组织。而"关系丛"是指多个"系"之间重叠、交叉、冲突形成的整体格局。
他用这个概念解释了一个关键问题:为什么"浙江村"没有任何正式组织(没有商会、没有同乡会、没有自治政府),却能形成如此复杂的协作体系?
答案在于"系"的弹性。一个皮夹克加工户的"系"包含他的直系亲属作为工人、远房亲戚提供布料、老乡提供代销渠道。当他需要资金时,同一个"系"里的人用彼此之间的信任替代了银行的信用审核。当市场竞争加剧时,"系"可以拆分——兄弟分家,各自组成新的"系"。当外部压力加大时(比如政府要拆房),多个"系"之间可以迅速聚合成一个临时的"大院"(large compound)来集体应对。
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停顿了很久。因为项飙描述的这种组织方式,恰恰就是今天中国城市中大量"零工经济""灰色地带"的底层逻辑——外卖骑手的站点、快递的加盟网点、直播带货的供应链社群。它们全部具有同一个特征:没有正式的科层结构,但依靠"系"的关系重叠形成了不可思议的效率。
全书最让我震惊的一个细节,不是理论研究,而是一个真实事件
1995年11月,北京市政府发布通告,要求大红门地区所有违法建筑在11月30日前自行拆除。浙江村的"大院"——那些容纳了数百甚至上千人的巨型院落——全部属于"违法建筑"。
项飙记录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商户们没有暴力抗法,但也有没坐以待毙。他们写了一份"恳求书",由"浙江村"的代表递交给丰台区政府。那份文件里有这么一段话:
虽然我们在临建初期接受了区规划局罚款处理,根据我们目前经营、管理的面积,随时准备接受各级领导的处罚和教育。但目前已经投入那么多资金,已建造完毕,如被拆除损失无法弥补,并给浙江人带来许多麻烦问题。特别是五千人已入院生产居住,如果拆除他们将无处可住,会流落街头,给社会造成麻烦。
这段话的信息量极大。第一,他们在临建初期已经接受过规划局的罚款——罚款意味着政府曾经默许这些建筑的存在。第二,五千人的生计悬于一线。第三,他们用的语言不是对抗性的,而是请愿式的、承认错误的、"请求网开一面"的。
最终,大院还是被拆了。但三个月后,新的院子又从废墟上建了起来。
这个循环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揭示了"浙江村"面临的核心矛盾:这个社区在经济上是高度功能性的——它有效组织了几十万人的就业和全国性的产业链——但在法律和空间上,它始终处于"非法"状态。它的生存依赖的不是权利的确认,而是在执法中的"弹性空间"。当这个弹性空间消失时(如1995年的集中清理),社区被摧毁;当执法压力缓解后,社区又迅速重建。中国的城市化史上,这个循环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批判地说,这本书有一个被时间放大的局限
项飙在书中提出了"跨越边界的社区"这个概念,他强调这是不同于西方社会学中"移民飞地"(ethnic enclave)的一种新形态。但他没有充分预料到的是:二十年后的北京,"跨越边界"本身就变得不再可能。
2017年大兴火灾后的集中清理、非首都功能疏解、大城市人口调控——这一系列政策将"浙江村"这样的空间基本清零。当年的木樨园-大红门地区如今已经是疏解后的模样:批发市场外迁、违建拆除、外来人口减少。
项飙记录的"浙江村",与其说是一个正在形成的社区,不如说是中国改革开放时代特有的、短暂的、不可复制的空间实验。在今天的城市治理逻辑下,这种"在政府眼皮底下自我生长"的社区几乎没有再生的可能。
这意味着,这本书在今天作为一部"历史文献"的价值,可能已经超过了作为"社会学理论"的价值。但它所捕捉的那个时代——人们在制度缝隙中开辟生存空间的创造力——仍然是最珍贵的东西。
延伸阅读
- 项飙、吴琦《把自己作为方法》:项飙与《单读》主编吴琦的对谈集。如果说《跨越边界的社区》是他的学术起点,这本书就是他在牛津反思"学术如何介入现实"的思想地图。两本一起读,你才能完整理解这个人。
- 费孝通《乡土中国》:项飙在书中频繁引用的理论前辈。费孝通的"差序格局"是理解"浙江村"中"系"的重要背景——但项飙修正了费孝通的理论,指出在流动的、城市化的背景下,"差序格局"已经不是同心圆,而是一张可以随时重组的网。
- 道格·桑德斯《落脚城市》(Arrival City):全球视野下的移民社区研究。把"浙江村"放在孟买的达拉维、里约的贫民窟、巴黎的郊区移民社区中比较,才能看出它的独特——它不是在边缘"落脚",而是主动制造了一个跨越中国全国的商贸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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