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嘉·奥哈拉有着一双浅绿色的眼睛,眼角微微翘起,浓黑的眉毛成两条斜线,挂在木兰般白皙的肌肤上。她尖下巴、方牙床,十七英寸的纤腰,方十六岁却显得丰满成熟——可作者明说,她“不算美”。偏偏是这样一个女孩,让塔尔顿家那对双胞胎连端详她姿容的工夫都来不及,就被迷住了。这桩南方八卦里,藏着理解整部《飘》的钥匙。
两种物质糅在一起的脸
把镜头凑近思嘉的脸。她脸上“鲜明地糅杂着两种物质”:一种是母方的纤细,一种是父方的粗犷。母亲出身法国血统的海岸贵族,父亲是肤色红润的爱尔兰后裔。于是那张脸分裂了——可爱而正经的面容上,那双绿眼睛显得风骚、任性、充满活力,和她那淑静的举止“丝毫不能相称”。
仪态是她母亲的谆谆教诲和嬷嬷的严厉管束强加于她的;那双眼睛,才真正属于她自己。
这就是随身携带的观察开关:永远别把一个人“外表端庄”和“内里骚动”当成同一种东西。思嘉的绿眼睛是活着的、任性的、想要什么的;她交叠放在膝盖上的雪白小手才是规矩。南方要她安静,她却始终在动。整部小说,就是这双绿眼睛一步步走出塔拉庄园的故事。
而真正压住这骚动的,是她的母亲埃伦·奥哈拉。三十二岁,生过六个孩子只有三个活下来,站着比性子暴躁的矮个儿丈夫高出一个头。她“从不厉声斥责孩子,差遣下人”,可塔拉庄园里谁听她的都会“毫不迟疑地照着去做”,她丈夫的怒吼咆哮却“从来没被人当作一回事”。她“从来不曾把背靠在椅背上”,“从没闲着手上没有一件针线活”,连三个男婴先后逝去的日子里也“情绪安详,腰板挺直”。
思嘉“无法想象,她母亲的手指上要是没戴上金顶针,或者她沙沙走动的身后没有一个黑女孩跟着,会是个什么样子”。一个用规矩把自己焊死,一个用绿眼睛不断突围——母女俩,是这本小说的两根柱子。
1861年4月里的一天下午,阳光明媚。思嘉小姐在她爸爸那个叫作塔拉的庄园里,由塔尔顿家两兄弟——斯图尔特和布伦特陪着,坐在走廊的阴影处,显得颇为妩媚动人。她穿着一身簇新的绿色花布衣服,裙摆展开呈波浪形,脚上配着一双绿色平跟山羊皮鞋,那是她爸爸新近从亚特兰大给她买来的。这身衣服把她只有十七英寸的腰肢——邻近三个县里首屈一指的纤腰——衬托得格外窈窕。
亚特兰大和她同年出生
思嘉为什么对亚特兰大比对任何城市更感兴趣?因为杰拉尔德在她小时候跟她说,她和亚特兰大“恰好是同年”。等稍长大,她发现这话“多少有点夸张”——亚特兰大才比她大九岁。萨凡纳和查尔斯顿“算得上年高德劭,一个在第二个世纪里已过去大半,另一个则已进入第三个世纪”,在她眼里“像两位老奶奶,坐在阳光下安详地摇着扇子”。
只有亚特兰大是和她同时代的,也具有“青春的粗野和像她一样的执拗和冲动”。它因铁路而诞生:一位工程师在红土地里打下一根桩子,作为南线起点的标识,这才有了特米诺斯,也就是后来的亚特兰大。四条铁路线兴建完成,这个小小村落“一下子就兴旺发达起来”。
这就是那个可以随身携带的模型:一座城和它最像的孩子一样——年轻、粗野、执拗、冲动。思嘉爱亚特兰大,不是爱它,是爱那个和自己同时长大的、不肯安分的老。
当北佬真的来了
可青春总有耗尽的一刻。1864年五月特别干旱炎热,舍曼将军率领北军打进佐治亚。到了1866年1月一个寒冷的下午,思嘉坐在办事间里给皮特姑妈写信,鞋底已经磨穿,用破地毯补缀过,“才使她那双脚没有直接和地板接触”,可是“那破鞋子简直无法使她的脚感到暖和”。
她想起早上威尔把那匹马带到琼斯博罗去上马蹄铁的事,“不禁苦笑起来,她觉得世事未免滑稽,马还可以钉掌,人却反而要像家里养的狗一样赤脚”。一个连脸都不算美的女孩,此刻正用一双磨穿的脚,站在南方崩塌后的烂泥地里。
“北佬来啦!我看见的!正沿着大路过来!北佬——”她猛地一扯马缰绳,那马才没冲到台阶上。她把马头一个急转,只三大步就跃过了屋侧的草坪,然后再一跃跳过四尺高的树篱,就像是在狩猎场上似的。
北佬来了。思嘉眼前浮现出那个北佬士兵,手里拿着埃伦的针线盒,就站在过道中间。她想:“我活不成了。我就要死在这个地方。我还以为最糟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呢。”
但真正让《飘》成为《飘》的,不是她以为活不成了,而是她下一秒说出的那句话——“绝不能他们拿走!”那马!那牛!那猪!“我绝不愿挨饿,我绝不让他们拿走!”
这就是思嘉的底层逻辑:恐惧到极点时,她不哭诉命运,她开始算计。当艾希礼被俘、当塔拉的税额定得“比天还高”、当有人想让她交不出税款等公家把塔拉没收后拍卖,她把自己鲜红的嘴唇、浅绿的眸子和“精明然而肤浅的头脑”全部押上去,跟北佬以及北佬所代表的一切相抗衡。她告诫自己“走路时要不慌不忙,小心翼翼”,“受到侮辱要逆来顺受,遇有委屈要步步退让”——然后转身把锯木厂经营起来,把绿裙子穿得“风姿绰约”,把弗兰克·肯尼迪旋风式地娶进门。
她不是英雄。她只是一个“不算美”的女孩,在旧南方塌方那天,选择用骚动的眼睛和算账的双手,重新把自己立起来。这恰恰是它比任何英雄故事都更刺人的地方。
今晚你可以做的两件事
不必立刻翻开上千页。先做两件极小的事,让思嘉从字里走出来:
- 找一段关于“北佬来了”的原文读 aloud——思嘉抓窗台、天空裂成火红色、爆炸声“比她听到过的所有炮声还要响”——感受她那句“我得想一想”如何在恐慌里反复盘旋。这是整本书的发动机。
- 翻到第三十八章附近,看她在1866年春天如何把“走路时要不慌不忙”“受到侮辱要逆来顺受”当成咒语,一边痛恨自由黑人和拎包投机家,一边把锯木厂做起来。体会“恐惧”和“算计”是如何在同一个人身上共舞的。
如果你想顺着这根线再走远一点,类似的书里还会讲:一个时代如何把一个年轻、粗野、不肯安分的女孩,推成她命运的样子——比如同样写美国南方崩塌与重生的故事,你会看见思嘉们不同的结局。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心里那双“骚动、任性、充满活力”的眼睛多了一丝会意——哪怕只是想起某个明明不美、却活得很旺的人——我的就算做到了。去吧,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