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的电影不是用来“看懂”的,而是用来“经历”的。汤姆·肖恩用三年时间叩开这位迷宫建筑师的大门,揭示了一个残酷真相:我们以为自己在观看电影,其实是在被时间吞噬。

康德的那个假设人物

想象一下,你醒来时身处绝对的黑暗。你不知道睡了多久,身在何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你只知道自己伸到面前的是右手。双脚荡出床铺,踩在又冷又硬的地板上。也许是医院?也许是军营?你用手指触摸床铺边缘——金属材质,粗糙的羊毛床单。突然,回忆涌现:冷水澡、铃响、可怕的迟到。但只是一闪而过。

你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一步,袜子卡到了尖碎的木头表面。木质地板。长条木板。你又往前走几步,双手在身前摸索,指尖擦过某种又冰又硬的表面:另一张床的金属床架。你不是独自在此。你在第二张床尾摸索着,透过与自己那张床的相对位置来定位第二张床,并推想这间房的中央走道会在哪里。然后你开始慢慢在走道上前进,弯着腰以便更仔细地摸索路径。你走了几分钟——这个房间比你想象的长多了——最后碰上一堵墙,上面的灰泥摸起来很凉快。你身体贴上墙壁,完全展开双臂,指尖摸到一些灰泥碎片,接着左手摸到灯光开关。宾果。一拨开关,房间沉浸在光芒里,你即刻知道这是哪里,自己又是谁。

但这名男子并不存在。德国哲学家康德在1786年的文章《何谓在思考中定向?》里做了个思考实验,设想出这名假设人物。他试图判断我们对于空间的认知,到底是对宇宙中「外在」事物的精确反映,还是先验的心智理解(也就是「内在」直观)。《诺兰变奏曲》正是从这种哲学根基出发,拆解了克里斯托弗·诺兰如何构建他的电影世界。这不是关于特效或票房的八卦,而是一次对感知本质的深度解剖。

寄宿学校里的时间扭曲

诺兰的时间观并非凭空而来,它植根于英国公学的寄宿生活。在那里,时间有一种奇异的扩张效果。C.S.路易斯曾写道:“明天的几何课让学期末遥遥无尽……不过,一个个学期过去之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奇幻的天文数字,如‘六周后的此时’,会缩短为可行的数字,如‘下周的此时’,然后是‘明天此时’。”

这种体验被直接放进了《纳尼亚传奇》。在纳尼亚王国里,时间被奢侈地拉长,好让孩子们可以适应当国王与王后的统治者生活,然后还来得及回英格兰喝下午茶。而在诺兰的电影里,时间会把人偷走,而他密切关注这起窃案。《全面启动》的结局,李奥纳多·狄卡皮欧饰演的柯柏对已九十岁的斋藤说:“我回来找你了。回去之后,我们会再度一起变年轻。”

这是一种愉快的忧郁。因为知道幸福将会结束,而更加感到幸福。诺兰通过镜头语言,将这种抽象的情感具象化为可感知的物理空间。如果你曾去过电影放映间,看到放映时胶片从转盘里滑出来,落到地板上,那你就会对时间流逝之无情和可怖有一种非常真切具象的体会。我们都活在这样的时间里。

黑白惊悚片中的身份焦虑

诺兰的长片出道作《跟踪》是一部黑白惊悚片,主题是身份窃盗。在这部仿佛以炭笔刻划谎言、伪装、窃盗、怀疑、背叛的黑色电影当中,即便观影七十分钟之后,观众还是无法回答那个问题:“你他妈的是谁?”

伦敦市中心,一个男人(杰瑞米.席欧柏饰演)跟着另一个男人(艾力克斯.何尔饰演)走进咖啡馆。他谨慎地在安全距离外的一张桌子边坐下,拿起菜单,彷彿要藏身其后。他留着及肩杂乱长发,看起来没洗,下巴的鬍子大概好几天没刮了。他身穿皮外套,搭一件皱巴巴的无领衬衫,看起来是个无业游民。他很快就引起女侍的注意力。

「请给我一杯咖啡。」这青年说,跟她几乎没有眼神接触。

「拜托,现在是午餐时段。」她说,虽然咖啡馆看起来相对空空荡荡。他点了烤起司三明治来让她满意,眼睛没离开过追猎的目标 ── 那人正啜饮咖啡,凝视窗外。他是个衣装整齐的专业人士,深色西装、领带、熨过的衬衫、发型看起来要价不菲,他似乎是从银行或券商出来午餐休息的。

但现在他又开始移动,拿起公事包,走向出口。他经过时,跟踪者缩起身子,低下头,但随之惊恐地发现,这个穿条纹西装的人坐进了他对面的椅子。

「我可以跟你坐同一桌吗?」他问。

他的声音高尚有礼。他跟女侍点了两杯黑咖啡,一等到她走远无法偷听,语气变得异常咄咄逼人。「嗯,你显然不是警察。所以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你别想煳弄我 ── 你他妈的是谁?」

剧中这位作家说他叫做“比尔”,但这点值得存疑,正如本片告诉观众的所有一切都该怀疑。诺兰大学毕业六年后拍了这部片,但仍运用了大学时代享有的大量资源、影响力与器材。《跟踪》探究“身份认同”的复杂问题,这正是诺兰在青少年初期就在挣扎的难题,那时他在英国与美国往返,不确定自己是身在芝加哥的英国公学生,还是人在赫特福德郡的美国人。

就像诺兰许多电影都在谈分身,本片似乎被设计来调和他自身创作人格中两种冲突的元素。剧中作家衣衫褴褛,住在学生分租公寓,屋内放着录音机与塑胶植物,显然代表了诺兰在伦敦大学学院观察过的波西米亚式大学生,或者代表了他自己刚萌芽的艺术家本能。另一方面,着深色西装的陌生人柯柏讲话带着上流阶层口音,举止时髦,对红酒如数家珍,这可能体现了诺兰对秩序与理性的渴望。这种二元对立贯穿了他的整个职业生涯。

魔术师的水缸与绞刑台

在《顶尖对决》中,诺兰展示了最狡猾的叙事诡计。故事时空是1890年代,维多利亚时代晚期。爱迪生已经发明灯泡,人们对电力的科学探索正演变为家庭生活的日常,魔术师为了留住越来越少的观众,必须努力尝试更危险的戏法。

在第一场戏,我们看到休·杰克曼饰演的罗伯特·安吉跌落活板门,掉入一个水缸,他逃不出去,溺死了。看着他溺死的是另一个魔术师,由克里斯汀·贝尔饰演的艾佛烈·波登;接着,他因涉嫌谋杀安吉而遭到审判定罪,等着被处以绞刑。上述一切都是观众亲眼所见。但是在诺兰所有作品里,《顶尖对决》或许是最狡猾的。在本片结局,诺兰会重新播放一模一样的场景,只不过这一次我们会获得完全相反的结论:波登不仅是清白的,安吉甚至也没死。最强大、最骗人的活板门,就在那踏上的绞刑台上。

在全片2小时10分钟的过程里,这两人的敌对关系将会让他们手脚残缺、生计不保,结果连命都丢了。最后的逆转是,他们丧生的次数远比他们活着的次数多上许多。克里斯多夫·裴斯特1995年的小说讲述两个魔术师的对决,1999年末诺兰刚拍完《记忆拼图》,制片华勒莉·迪恩让他首度注意到了这本小说。可是他已经忙于《针锋相对》的前制工作,发现没有时间自己写剧本,所以2000年秋天他在英格兰宣传《记忆拼图》时,跟弟弟乔纳到海格特墓园散了一场步,他问弟弟想不想改编这本小说。

“我知道这部片必须是什么样子。我有点子,但你想不想试着来写?”诺兰说。他知道以这样的故事而言,乔纳具有正确的想像力、正确的点子。没有其他人有能力推进这个案子。乔纳持续为《顶尖对决》剧本努力。他把剧本寄给哥哥,然后收到哥哥的笔记。“他写了好几年,大约是五年的过程,因为这是非常非常难处理的改编工作。他会寄剧本给我,我会给他反馈。我会写‘这行不通、那没有效果’,这部电影的解谜箱花了我们好多年才解开。”

霍华德·休斯的成年礼

诺兰对历史人物的解读往往带有强烈的个人色彩。霍华德·休斯十九岁时,到法院让司法宣告他已经成年。他的双亲都已意外亡故,十六岁时,母亲为了检查子宫是否异常而动了小手术,却死在手术台上;几年后,父亲年方五十四岁就死于心脏病。在此之前,小休斯的一举一动都被父母掌控,对于变成孤儿这件事,他的反应就像是获得了解放。

父亲死后一个月内,他从大学辍学,搬回洛杉矶跟监护人鲁柏特叔叔同住,但回到加州没多久就跟叔叔吵了架,他宣称自己不需要监护人,并指示休斯工具公司的主管去跟祖父母与叔叔协商,买回他们手上四分之一的股份。根据父亲遗嘱,休斯是主要的遗产继承人,但是要到他年满二十一岁并大学毕业后才能继承。休斯似乎有别的计画。研究德州继承法之后,他发现有一项法条允许德州的十九岁居民被宣告为成年人。他一满十九岁,就开始诉请解除围绕着年龄的种种限制。受理本案的法官考虑到他的诉求只需要两天——他的姑姑安妮特说:“法官问霍华任何问题,他都知道答案。”——1924年12月26号,法官宣告十九岁的霍华·休斯免除遗嘱中“对他未成年与成年的所有限制”。休斯获得了父亲企业帝国的完全控制权。

休斯伸张法律自主权的惊人行径,成为诺兰撰写休斯传记电影剧本的开场。电影公司“城堡石”的谢弗与葛洛泽买下了理查·哈克《休斯:私人日记、书信与笔记》一书的改编版权,然后聘用了诺兰写剧本。本书运用休斯的私人笔记,以大量细节刻划这位世人熟悉的隐居大亨。他的晚年关在旅馆房间足不出户,不剪头发也不修指甲,脚上穿的是面纸盒,如果周遭有人生病,他就把自己的衣服烧了;他还会彻夜看老电影。

诺兰不只把这个罹患广场恐惧症与鸦片成瘾的休斯放入剧本结局,更成为整部片的聚焦重点。史柯西斯执导的《神鬼玩家》也同样把晚年休斯当成重点——在诺兰写剧本的同时,这部电影已经准备开拍。诺兰想要从内心世界呈现休斯是有尼采“权力意志”的梦想家,用他的金钱、照他的意愿改变世界。一般人预期休斯传记片会有的元素,剧本里统统没写:母亲的疑病症、父亲的过度警觉与过度保护、休斯人生中病态的过度补偿与完美主义。

“大家的开场都是小时候父母怎么对待他,但在我的剧本里不处理他的童年,因为我觉得那是过度简化了。我的意思是,没错,过去形塑了我们,但我们仍拥有自我,所以我们可以超越那些事情。”诺兰说,“我与制片针对这一点辩论过,因为他们想要那种佛洛伊德式的背景故事。休斯让我着迷的一点是,他很年轻时就失去父母。他想尽办法让自己解放,十九岁就辛辛苦苦从遗产信托人那边把财产控制回来。”

大卫·连的地平线诗人

诺兰的空间美学深受大卫·连的影响。大卫·连在为《阿拉伯的劳伦斯》勘景时,来到约旦最南端海岸的亚喀巴。他注意到沙漠高温产生的蜃楼现象中,有一种奇异的扭曲效果。“地平面的海市蜃楼现象非常强烈,让人不可能辨明远方物体的状态。”大卫·连在日记中写道,“你绝对无法分辨远方的骆驼是山羊还是马。”

他从这个观察出发,发展出最著名的一幕:以一个极远的镜头来呈现奥马·雪瑞夫和他的骆驼,一开始只是地平线的一个形状,缓缓朝向劳伦斯前进,最后坐在井边的沙地上。这是雪瑞夫拍摄的第一天。他和骆驼绕道前往距离摄影机400公尺外的地方,以避免镜头中出现骆驼的足印。摄影师弗雷迪·杨用最长焦的镜头,从300公尺外的距离拍摄,一次拍完。画面中的雪瑞夫从一个小点慢慢变大,直到他的头和肩膀充满整个画面。拍完后,大卫·连走向美术指导约翰·博克斯,对他说:“这是你做过最棒的电影设计!”如此一个镜头,让葛雷哥莱·毕克尊称这位导演为“远方地平线的诗人”。

藉着《敦克尔克》,诺兰证明了自己是大卫·连空间美学的继承者:一个迷离的地平线诗人。他与霍伊特玛再度合作,展现了最空灵、最抽象的电影构图。第一个镜头,是一个海滩上的人,置身两枝白色旗杆之间;接下来,我们看到英军疏散,绵延的队伍一路延伸到远方,甚至队伍的中断也遵循着某种可怕的对称性。当俯冲轰炸机冲向海滩时,人们一窝蜂撞上甲板,呈现了一份带着奇异愉悦感的效果,就像被推倒的骨牌所形成的涟漪。

我们从卧倒的汤米手肘上方,看到一连串的爆炸以精确的间隔朝他而来,最后一次爆炸把躺在他旁边的人炸飞到空中,但是他的身体始终没有掉下来,好像完全人间蒸发。电影史学家大卫·鲍德威尔指出:“片中大部分运用的色调只限于少数色彩范围,大多是棕色、褐色、灰色、蓝灰和黑色调;动作场面被放在背景画面,显现同样的朦胧构图,而海、空,和陆地,三者几乎融为一体。”换句话说,诺兰混淆了士兵们在这特定环境中唯一可以定位的有效手段:地平线。

汤米与另一个年轻士兵联手,几乎就要成功搭上红十字会的船只逃命,但这艘船却被德国空军击沉。后来,他们想办法登上了一艘驱逐舰,汤米在船舱喝茶、吃果酱三明治,警觉地看着金属门被锁住。这艘船也被U型潜艇鱼雷击中沉没,当船只在黑暗中开始倾覆,镜头摇向45度角,形成一道水墙横向涌入,男人们发出喊叫,他们的苍白身影在水下翻滚。有个人的手上还没放开他的铁皮水杯。

这部电影一次又一次回到诺兰最原始的恐惧,也就是被锁起来——具体而言,就是把“自己”锁在里面,你心甘情愿地臣服于用来保护你的结构,结果却是你被困在里面。驾驶舱变成了棺材;原本应该拯救你的船,也会淹没掉你。你的避难处,就是将要置你于死地的子弹。

今晚,关掉灯

阅读《诺兰变奏曲》不是为了记住每一个幕后细节,而是为了安装一套新的视觉装置。当你下次走进电影院,或者只是在深夜独处时,试着像康德的假设人物那样,在黑暗中摸索边界。

今晚,你可以做一个极小的动作:关掉房间里所有的灯,站在门口,不要急着去按开关。感受脚下的地板材质,触摸墙壁的温度,听听远处是否有车辆驶过的声音。在这个短暂的黑暗时刻,你会发现,你对空间的感知不再依赖于视觉,而是依赖于触觉、听觉和记忆的重构。这就是诺兰电影的核心魔力:它强迫你重新审视那些你以为理所当然的现实。

如果你对这种感官体验感兴趣,不妨延伸阅读《视觉大爆炸》,看看图像如何塑造我们的认知;或者读一读《贫穷的质感》,体会另一种被社会结构“锁定”的人生困境。这些书共同指向一个事实:我们所见的现实,往往是心智构建的幻象。

导游的工作到此为止。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更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产生了一丝会意,那就去吧,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原著。在诺兰的迷宫里,唯一的出路,就是追随他走进深处。


注:本文基于《诺兰变奏曲》节选内容撰写,旨在提供阅读指引与兴趣激发,不代表全书完整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