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写过一首诗,叫《一颗遭劫的星》。诗里那颗"清凉光明的星"被黑云围住,冲不出去;可大雨过后,"满天的星都放光了"。很少有人追问:为什么必须先有一颗大星"遭劫",满天星辰才肯一齐亮起来?这本书,讲的正是那片被月亮的光辉盖住的星空。

一条路上,骆驼轿与汽车挤在一处

李大钊在1918年写过一段话,说当时中国人的生活"全是矛盾生活",当时的现象"全是矛盾现象"。他举的例子很具体:同一条道路上,前面走着骆驼轿,后面跟着一轮车,再往后是骡车、马车、人力车、自转车、汽车——"不止是一重单纯的矛盾,简直是重重叠叠的矛盾","纷纭错综,复杂万状"。

更苦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碰撞。他说:"独秀先生与南海圣人争论,半农先生向投书某君棒喝。"陈独秀和康有为——一个要砸旧世界,一个还在为维新变法奔走——竟能在同一个时代、同一条街上吵起来。李大钊的判断很狠:以新的为本位,南海圣人"最少应生在百年以前";以旧的为本位,独秀、半农"最少应生在百年以后"。时间仿佛被压缩了,"本世纪的东西同十五世纪以前的汇在一处","性质相差太远,活动又相邻太近"。

鲁迅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中国社会"简直将几十世纪缩在一时":自油松片至电灯,自独轮车至飞机,自镖枪至机关炮,自不许"妄谈法理"至"护法",自"食肉寝皮"的吃人思想至人道主义,自迎尸拜蛇至美育代宗教,"都摩肩挨背的存在"。这样的空气"使人精神不安,透不过气"。

这就是这本书为你打开的观察窗口:把近代中国想象成一座被按了快进键的时代,不同世纪的思想被强行塞进同一个空间,彼此挤压、碰撞、争吵。而我们要做的,是看清在这场拥挤里,究竟是谁在说话、谁被淹没、谁又悄悄改变了说话的规则。

热极了!更没有一点风!那又轻又细的马缨花须动也不动一动!好容易一颗大星出来;我们知道夜凉将到了:——仍旧是热,仍旧没有风,只是我们心里不烦躁了。忽然一大块黑云把那颗清凉光明的星围住;那块云越积越大,那颗星再也冲不出去!……大雨过后,满天的星都放光了。那颗大星欢迎着他们,大家齐说"世界更清凉了!"

这是胡适1919年12月写的《一颗遭劫的星》。他的解题说得很明白:北京《国民公报》"响应新思潮最早,遭忌也最深"。1919年11月这份报纸被封,主笔孙几伊被捕,12月4日判决监禁十四个月。胡适"为这事做这诗"。

问题在于,《国民公报》在当年极重要,却在今天的史书里几乎"失语"。我们熟悉的新文化运动,通常是由《新青年》和北大师生辈的声音概括出来的——陈独秀、胡适很早就确立了"正统"地位。可正是这种"正统",让史家的取舍变得谨慎,多少遮蔽了其他努力。这本书要做的,就是把那被月光盖住的星星,一颗一颗重新点亮。

月亮与星星,到底谁先开口

我们常常以为,是新文化运动"点燃"了满天繁星。可这本书提出一个更耐人寻味的顺序:在《新青年》之前,有一群人已经悄悄转向了。

梁启超、张君励、蒋百里等人赴欧之前,1918年底路过上海,与沪上同人"张东荪、黄溯初谈了一个通宵"。梁启超后来追述,这一席话让他们"朋辈中换了一个新生命了"——"从前迷梦的政治活动"被"忏悔",相约"从思想界尽些微力"。几乎同时,他们的三份机关报纷纷改革:北京《晨报》自誓"从前种种,譬于昨死,过往种种,譬自今生";《国民公报》将论述旨趣设定为"使吾国思想界,辟一新境界焉";上海《时事新报》上的张东荪誓言"对于文化思想的鼓吹,当唯力是视"。

这不是旁观,而是入场。《时事新报》的《学灯》副刊与《晨报副刊》,被公认为新文化运动"四大副刊"中占"半壁江山"的部分;《国民公报》更被胡适比作新文化运动中"一颗大星"。蓝公武主编《国民公报》,"在北京城里放光",有"舆论界之明星"之称。

而真正有意思的,是《新青年》与这些"竞争者"之间那种微妙关系。蓝公武曾致信胡适,"不无佩服与歆羡"地说《新青年》"猛力进行","居然有许多赞成的、反对的,令一般人把诸君所说的话,都成了一个问题研究",称之为"开拓思想界的大功"。可他话锋一转:像《新青年》同人那样有志于"改造国语文学,改良社会道德"的人,"吾朋友中很有",只是"误于政治活动,从未切实做去,等于没有这志愿一样"。

这不是简单的敌对,也不是单纯的追随。它揭示了一个常被忽略的机制:思想界的开拓,未必只靠"赞成者"的增加;即便是"反对者",只要"关注"到同一问题,这种"视线"的聚集本身,就是对思想界的开拓。而当《新青年》终于有了一个肯认真批评它、又肯认真回应它的对手时,那场原本"往往局限于内部对话"、甚至"因为找不到批评者与对话者而假造读者来信以形成对话"的运动,才真正开始向社会扩散。

一场被"复调"重新定义的文化运动

这本书最锋利的地方,在于它拒绝用一个声音概括整个五四。它说,五四思想界有两大鲜明特点:一是"复调",新文化方案多元互歧;二是"竞争",各方案之间互竞互渗。梁启超系——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松散群体,围绕梁启超,有张君励、蒋百里、丁文江、张东荪、蓝公武等人——在不同时期,既是北大师生辈的反对者,又是竞争者,还是合作者,双方呈"竞流相"。

它甚至提出一个颠覆性的判断:梁启超系这场"新文化运动","已超越于民主与科学"。它不是新文化运动的外在对立物,而是"创造新文化运动的建设性力量"。换句话说,我们熟知的那场运动,很可能正是在与这场"另一场"的角力中,才被塑造出来的。

  • 李大钊笔下"重重叠叠的矛盾",鲁迅口中"几十世纪缩在一时"——这是时代的质感。
  • 胡适《一颗遭劫的星》里"满天的星都放光"——这是运动的扩散。
  • 蓝公武、张东荪、张君励们"从思想界尽些微力"——这是被遮蔽的幕后。

读这本书,你获得的不是一个关于五四的固定结论,而是一个可以随时切换的视角:下次再听到"新文化运动"这个词,不妨问一句——是谁在说话?谁的声音被压低了?那场"正统"的运动,又是在和谁竞争之中,才显出自己的轮廓?

如果你愿意,今晚就可以做两件事。其一,找一找身边"一条道路上"的骆驼轿与汽车——某种旧习惯与新方式正在彼此较劲的场景,用李大钊"重重叠叠的矛盾"给它命名。其二,翻开胡适那首《一颗遭劫的星》,读三遍,然后问自己:那颗"遭劫的大星",究竟点亮的是一片星空,还是仅仅为自己争取到了被看见的资格?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那个"复调的五四"多了一丝会意,哪怕只是忽然想不起陈独秀之前还有过谁——我的工作就完成了。去吧,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