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5000年,有人把一块驯鹿鹿角磨成薄片,钻一个孔,系上植物纤维搓成的绳子,高举手臂,让它在离地面平行的空中猛烈旋转。它不靠弦、不靠膜,只靠与空气的剧烈摩擦,发出一段35赫兹左右的嗡鸣——低沉、连续、有穿透力,像野牛吼叫,像"森林中的恶魔"。这不是乐器,这是一场仪式。

《耳中的世界》从这声嗡鸣讲起,带我们走进一部由音乐串起来的人类文明史。作者拉蒙·安德烈斯,1955年出生于西班牙,曾是一名职业音乐演奏家,1974年至1983年间专门演出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曲目,后来转为音乐学学者。正是这种"既能上手演奏、又能提笔研究"的双重身份,让他写下的这本书既懂技、又懂魂。

耳朵,是我们出生时就已开工的器官

圣奥古斯丁在米兰附近的卡西奇亚科村写下关于音乐的论文时,把学生难住了:他要求先定义"音乐",学生坦率回答"我不敢这么做"。可《忏悔录》的作者最终断言——"灵魂会在声音中追寻平等和共性"。也许,音乐正是灵魂彼此邂逅的推动者。

这引出一个被低估的事实:耳朵,是人在出生时就已发育成熟、并在生命之初接收最多生活数据的器官。人类先理解的是"音响"(sonido),而不是音乐的结构。先有风声、树枝断裂声、昆虫嗡鸣、狂风呼啸、惊雷隆隆、脚步徘徊、大海拍岸——这些无法被文字表达、也无法被概念化的声音,先把我们塑造成"人类个体";而当音响被组合、按高低排序,形成连贯的音乐,我们才通过它表达个体的"我",也表达集体的"我们"。

尼采曾说,耳朵是恐惧的器官,是想象的源泉,"音乐只能是一种属于黑夜和黄昏的艺术"。这话或许正解释了牛吼器为何被用于仪式与巫术:人们总在夜幕下、在山野间、或在空荡的洞穴里转动它,嘶哑的哨音被放大,音频沉在35赫兹左右,被声学性质转化为令人不安的哀号。后来,希腊酒神狄奥尼索斯、弗里吉亚的大地女神西贝莱斯的仪式也用它,由祭司库瑞忒斯摇动,乐器上还带有人形纹饰。一声远古的嗡鸣,就这样一直响到了希腊文明的祭坛上。

一种不属于凡间的声音,正因如此,牛吼器被用于仪式和巫术活动中……音频在35赫兹左右,并因其声学性质而转化为令人不安的哀号声——在法国,人们形容它的声音像"森林中的恶魔"。希腊的酒神狄奥尼索斯和弗里吉亚的大地女神西贝莱斯的仪式也使用这种乐器,由西贝莱斯的祭司库瑞忒斯摇动,并伴随着歌唱和舞蹈,乐器上还带有人形的纹饰。

当哲学成为一门"治愈之学"

《耳中的世界》最耐读的,是它反复提出的那个"精神装置":在古希腊人眼里,音乐不是装饰,而是解释世界如何运转的语言。

波爱修身陷囹圄、即将于524年或525年被处决时写下《哲学的慰藉》。书中的哲学女神身着一袭亲手编织的长袍,下摆绣着希腊字母π,上缘绣着θ,"这两个字母之间还有一道阶梯,仿佛能引导人们从下方符号攀升至上方符号"。她责备波爱修,建议他研究修辞学和音乐,因为这两门科学"皆起源于我的殿堂之中"。

对哲学家而言,音乐是"万物开端和终结的理性源泉"。不对称象征消极与死亡,音乐则呈现对称之美,驱散阴霾。从阿那克西曼德、恩培多克勒、米利都的泰勒斯,到克里安提斯、柏拉图、阿尔希塔斯,再到扬布里柯,他们都信同一件事:万物和谐一致,是维系生命平衡的关键。菲洛劳斯率先宣称地球做圆周运动;在他看来,宇宙的本质正是"有限要素和无限要素"之间的和谐,而音乐,正将世间万物协调统一为一个整体。

于是宇宙诞生与它发出的声音不可分割。赫西俄德在《神谱》里写:宇宙之初,万物起源于无边无际的咸涩海洋,白昼、黑夜与星辰初现,九位缪斯围绕卡俄斯载歌载舞,用甜美的歌声抚慰动荡的宇宙,帮大地之母盖亚建立秩序。诗人继续写道——

啊,你且听!缪斯女神的赞歌在奥林匹斯山回荡,让宙斯父神的心灵欢畅,她们唱响现在、未来和过去。……把永恒的歌声撒向风中。这永恒之音歌颂着万物的起源,歌颂着大地之母盖亚和广袤天空所生的神明。

可音乐,不能让死者复生

全书最锋利的一笔,落在俄耳甫斯身上。

他曾下地狱救回妻子欧律狄刻。在无尽黑暗与幽冥地道中,他拨动里拉琴,唱起最动听的歌,驱散重重险阻:背信的伊克西翁身下的火轮停止转动,西西弗斯的巨石寻到一段缓坡静止不动,复仇女神默不作声,连看守地狱之门的三头恶犬刻耳柏洛斯都不再吠叫。冥王哈得斯同意让欧律狄刻重返人间,只有一个条件:离开冥府时不准回头看她。

可就在阳光就在眼前的那一刻,他动摇了。"若是欧律狄刻没有跟在我身后呢?"他自言自语。他回头了。于是欧律狄刻"又被闪电击中一般倒下,这次已是永别"。从此,这位让猛兽屈服、风浪止息、草木岩石动容的音乐家,郁郁寡欢地迷走在人间,"连续7个月站在山岩脚下的斯特鲁马河岸边,不停地哭泣"。

音乐能使万物动容,却不能让死者复生。这大概是全书最诚实的一句:它不承诺救赎,只承诺理解。

今晚,你可以做的两件事

这本书不需要你懂乐理。它只需要你重新练习一件事——听。

第一,找一个十分钟的空档,什么也不做,只是侧耳听。听风声,听树枝断裂般的响,听远处隐约的嗡鸣。像远古的人在洞穴里那样,先让耳朵把世界重新"听"一遍。

第二,去翻一翻布罗茨基的《悲伤与理智》。书中那句"知道一把里拉琴能让一个人走得更远,胜过犁铧或铁锤和铁砧",正是理解俄耳甫斯、也理解我们自己的钥匙。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对"声音"这件事,多了一分会意——我的工作便完成了。放下这篇文章,去读你的《耳中的世界》吧。它会带你回到过去,重新去认识音乐和生活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