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市大仓山纪念馆由长野宇平治设计,落成于1932年。它是一座固定在地基上的石造建筑,却刻意做成了流线型——船身、船首、船尾俱全,连“船名”都刻在了外墙上。静止的东西被塑造成正在运动的样子,究竟合理还是荒谬?这本书把这个疑问当作入口,领你走进69处日本现代建筑。
先放下“建筑就是遮风挡雨的房子”这个默认设置,换上一个观察的开关:把每一座建筑,当成它所处时代的一场“本土化反应”来看。
欧洲的建筑样式漂洋过海来到日本,并没有原样照搬,而是像棒球被各国改造成本土玩法一样,长出了日本自己的模样。明治时代的人们第一次看见从欧洲传进来的现代派设计时,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几乎以为看到了“蓬皮杜中心”。于是“违和”被正当化,人们反而比欧洲人更能接受现代派。到了当代,隈研吾、妹岛和世获奖,井上章一说是肯德尔“功劳最大”——因为正是这种让“违和”变得自然生长的土壤,培育了今天的日本建筑师。
这就是全书想交给你的一副眼镜:样式会迁移,会变异,会在新的土壤里长出意料之外的果实。带着它去看,那些“意图不明”的现代建筑,忽然就有了可解的密码。
“鲜活美丽的生命苍白地死去,才华横溢的人们不幸早逝,其中充斥着一种另类的美,并渐渐变得强烈。”
岩元的建筑家人生正是一段天妒英才的悲剧,加上其唯美的建筑风格,岩元的形象也变得越发深刻。虽然岩元的表现主义风格在建筑历史上留下了辉煌的一页,却没有后继者出现。随后,合理主义风格来势汹汹,表现主义风格便从建筑界消失了。岩元的建筑风格也随之夭折。
节选里这段关于岩元禄的文字,是全书最接近“悲悯”的一笔。这位从东京帝国大学毕业后进入递信省的年轻建筑家,在包含入伍期的短短两年半里,扛起了西阵分局舍、青山电话局等项目,却在1922年早早离世。表现主义风格因他留下辉煌一页,又因他而夭折,再无后继。
作者没有回避这一点。他借福田真人《结核文化史》里的话,点出那种“才华横溢的人们不幸早逝”所特有的另类之美。建筑史不只是风格的更迭,也是具体的人在这里活过、挣扎过、消逝过的痕迹。当你记住岩元这个名字,再去看他的砌体与造型,看到的便不只是技术,而是一段被缩短的生命。
现在,让我们换一副更花哨的眼镜——它来自一本书里贴贴纸的故事。
作者把伊东忠太比作“首位在建筑中引入仙魔大战娱乐模式的建筑家”。20世纪80年代,乐天巧克力的“仙魔大战”贴纸掀起热潮:单看一张,你只看到恶魔或天使;只有集齐整套,背后那场宏大的神魔交战才清晰起来。制造商卖的不是巧克力,也不是贴纸,而是“宏大物语”。
伊东忠太做的,是把帕特农神庙与法隆寺这两座时代、地点毫无关联的建筑组合进同一座建筑,创造出一个宏大的“建筑物语”。就像你站在一座装饰着龙、狛犬、凤凰、蝙蝠的建筑前,单个动物让人一头雾水;可若想象它们彼此之间的关联,隐藏在背后的故事便浮现了。
读这本书,你就是在收集这些“碎片贴纸”。辰野金吾的日本银行、片山东熊的京都国立博物馆、妻木赖黄的水准、长野宇平治的流线船屋、渡边节的棉业会馆……把它们并置在一起,那条“欧洲样式在日本本土化”的宏大物语,会自己浮现出来。
如果你愿意今晚就做点什么,这里有两个极小、极具体的动作。
其一,挑一节你最有感觉的巡礼,照着书里的“地址”和“交通”走一遍路线。比如大丸百货心斋桥店——“地铁心斋桥下车即是”;或者旧山邑邸,“阪急·芦屋川站下车步行10分钟,或JR芦屋站下车步行15分钟”。不必真的抵达,只需在地图上把这条路线连起来,让建筑重新落回它所在的街道与河岸边。
其二,用“本土化反应”这副眼镜,重新盯上一座你每天路过的现代建筑:它为什么长这样?是模仿了某地的样式,还是把某种功能硬塞进了别的形式?把它当成一次“样式迁移”的案例记下来。你会开始像矶达雄那样,看见“意图不明”背后的意图。
书里还藏着更多可延伸的线索:从帝国酒店到岩元,再到甲子园酒店,远藤新如何“青出于蓝”;沃利斯怎样从传教士转身,留下大丸心斋桥店这座“近代商业的大教堂”。若你读到这里,对“建筑为何长成这样”生出了一丝会意,不妨顺着这些名字,去翻翻那些真正写过它们的原著。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脚下的城市、对“一座建筑为何如此”多了一点点好奇,哪怕只是产生了一丝会意——我的工作便完成了。
去吧,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原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