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施普林格和吉姆·刘易斯,同卵双胞胎,四周大时被分开,直到三十九岁才相见。两人当过副警长,在佛罗里达州度假,开雪佛兰,狗都叫拓伊,妻子都叫贝蒂,给儿子都取名詹姆斯·阿兰。他们喜欢数学,讨厌拼写,爱木工和机械绘画,咬指甲的方式、饮酒吸烟的习惯、痔疮、十八岁第一次头痛的时间、睡眠的模式,都如出一辙。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场持续数十年的实验——明尼苏达州分开抚养双胞胎研究,一千五百多个问题,把两个人放回同一张基因底片上冲洗。


一张底片,两种冲洗

这就是本书递给你的第一个开关:把「我是谁」拆成两半——一半写进受精卵,一半刻在经历里。吉姆兄弟握有相同的底片,却在不同的显影液里冲洗,可冲出的影像几乎重合。这让人后背发凉:如果基因的力量如此之大,那「教养」还剩下多少?但研究者也留了一手——这些双胞胎「不仅具有相同的基因,而且也有一些相似的经历」,有些被分开的孩子,在被收养前已经……

作者约翰·桑特洛克把这个开关装进了一整本书的框架里。他从「炸弹客」泰德·卡钦斯基与作家艾丽斯·沃克的对比落笔:遗传与环境如何交织,塑造出天壤之别的人生。然后他一路走到产房、婴儿的第一次啼哭、父亲在写作时把一岁半的大流士搁在身旁说话的那个下午。

桑特洛克不是把书供在神坛上的学者。1973年在明尼苏达大学拿到博士学位,曾在查尔斯顿大学和佐治亚大学任教,加入得克萨斯大学达拉斯分校。他给自己设立过奖学金,赞助本科生参加研究会议;他和妻子玛丽·乔结婚四十年,两个女儿后来都接了母亲的班,成了房地产经纪人。他打网球,效力迈阿密大学的球队,那支球队至今保持着美国大学体育协会第一分部所有运动项目最多的连胜纪录——一百三十七场。一个用一百三十七场连胜的耐心去写一本教材的人,不会催你,他只会陪你慢慢把人生这盘棋下完。

吉姆·施普林格和吉姆·刘易斯是同卵双胞胎,他们在四周大时被分开,直到三十九岁才再次见面。两人都曾兼职过副警长,在佛罗里达州度过假,开着雪佛兰汽车,养的狗都取名为拓伊,妻子的名字也都叫贝蒂。兄弟两人中一个给他的儿子取名为詹姆斯·阿兰,另一个给他的儿子也取名为詹姆斯·阿兰。二人还都喜欢数学,但不喜欢拼写,喜欢木工和机械绘画,喜欢咬指甲,有几乎一模一样的饮酒和吸烟习惯,有痔疮,在成长中的某一相同阶段体重都增加了一十磅,十八岁时第一次头痛,并具有如出一辙的睡眠模式。

这段文字值得你在屏幕上停几秒。它不是冷冰冰的数据表,它是一段被精确到「痔疮」「咬指甲」的细节堆叠起来的证词。当两个人隔着四十年的分离,在如此琐碎的生理与习惯上达成一致,你会本能地感到一种近乎诡异的亲密——仿佛有人悄悄把他们的命运,用同一根线缝在了一起。这就是行为遗传学最迷人的地方:它不告诉你人能被基因决定到什么程度,它只让你看见,那些你以为纯属「习惯」的东西,原来也有它的来处。

底片之外,是整整一生的显影

但桑特洛克从不让读者停在「基因决定论」的爽点上。他翻过一页,带你去看拉通娅和拉蒙娜。同样刚出生的婴儿,一个被奶瓶喂养,母亲用不干净的水在未消毒的奶瓶里过度稀释了配方奶粉,结果她病得很重,不到一岁就不治身亡;另一个在尼日利亚的「爱婴」项目里被一直母乳喂养,一岁健健康康。同一个生命前两年,一种结局是死亡,另一种结局是存活。环境与基因在这里握手言和——底片相同,冲洗的药水却天差地别。

于是这本书真正要交付给你的,不是「先天还是后天」这个老掉牙的问题,而是如何在一生的时间轴上,重新理解自己。它会陪你走进大流士的父亲在写作时让他待在身旁、花很多时间和他说话的那个家;走进四岁的萨拉·纽兰德在动物园旁烤蛋糕卖了三十五美元、把钱寄给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会的那条人行道;走进戴夫·埃格斯父母在五周内相继死于癌症后,和八岁的弟弟一起离开芝加哥、来到加利福尼亚的那个夏天。

它甚至不回避黑暗的一面——十五岁酗酒、被拉拉队开除的安妮;偷了电视、把母亲打得头破血流的未成年罪犯阿尼。但它把这些当作「需要获得各种正当机会,以及来自关心他们的成年人的长期支持」的信号,而非「风暴与压力」的标签。丹尼尔·奥费尔研究了许多国家青少年的自我映像,发现至少有百分之七十三展现出健康向上的自我映像,而不是人们 feared 的「风暴和压力」。

现在,轮到你冲洗自己的底片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多了一分好奇,那么请去做一件极小、极具体的事:挑一个你认识多年、却从未深聊过的成年人——父亲、母亲、一位老同事、一位邻居。问他一句:「你十几岁的时候,最害怕的是什么?」然后像桑特洛克记录吉姆兄弟那样,记下他的停顿、他的语气、他回避的那个词。你会看见,所谓「毕生发展」,不是教科书第几章的标题,而是你与另一个人之间,那条被时间拉长的、可以重新书写的线。

去吧,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原著。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更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产生了一丝会意,导游的工作就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