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写《拒绝合唱》,开头只记了一件事:新时期文坛一浪高过一浪,从“伤痕”到“反思”到“改革”到“寻根”,全是“大合唱”。人多势众,气势磅礴,于是人人都在“轰动”的错觉里。直到“历史终于在那么一天让我们这支向着太阳前进的队伍停了下来”,天地间鸦雀无声,只剩“自己咚咚的心跳”。他想:终于可以听听独唱了。——可精灵刚唱几句,舞台又热闹起来,大家都学会了“流行唱法”。
这不是文学史,这是一面镜子。它照的是每一种“别人都在做,所以我也该做”的时刻。李锐把那个瞬间称作“拒绝”——不是反对什么,而是一个人从滚滚队伍里退出来,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问自己:我到底信什么?
终于,机会来了。历史终于在那么一天让我们这支向着太阳前进的队伍停了下来。大家终于在惊天动地的历史的雷鸣中停止了合唱。有那么一刻,天地间鸦雀无声,所能听见的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渐渐地,这支停止的队伍又蠕动起来,但是当历史的惯性停止之后,这支队伍无可挽回地涣散了。
你看,他没有写“我自由了”,他写“涣散”。退出一场合唱,代价是失去人群,失去那个“人人都和轰动有关”的错觉。这才是真的——独唱之前,先是寂静和失重。李锐敢把这个写出来,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唱得响”,而是“唱得真”。
于是他举出几个人:鲁迅,沈从文,还有“莫言,史铁生,张承志”。他问:除了合唱,我们真的学不会欣赏独唱吗?真的没有勇气独唱吗?这两个问号,是整篇文章的支点。
一个随身可带的“大脑开关”
李锐给读者的,不是一个结论,而是一个可以随时启动的视角:当你发现自己正被一股“浪潮”裹挟——无论是时代的、市场的,还是朋友圈的——先别急着加入,也别急着反对。停下来,听一听那片刻的“鸦雀无声”。问自己一句:这是我自己的声音,还是合唱的余音?
这个开关,在《生活在“别处”?》里被他用得更狠。一句当年法国学生墙上的热血口号“生活在别处”,在中国被兑换成一“主义”的标签,当成时髦的指挥棒,命令大家齐步走。李锐戳破它:我们向往的“别处”,恰恰是西方人正在扬弃的“生活”。拿中国当法国去“解构”,拿美国当中国去“解读”——这是荒谬,不是先锋。
怕的是不懂装懂,拿着中国当法国来“解构”,拿美国当中国的“文本”来“解读”,然后,再指责别人的“后殖民心态”,指责别人的“文化冒险主义”。
把这两个视角叠在一起,你就有了李锐的眼睛:他不看一个人唱得响不响,只看他是不是在“独唱”;他不看一个概念新不新,只看它落在哪片真实的土地上。这双眼睛,和加缪《局外人》里默尔索的“彻骨的冷漠”是相通的——都拒绝被“神话”吞没;也和李锐自己写鲁迅《虚无之海》那篇一脉相承:以一人之勇,和整个中国、和五千年传统“作对”。
让我们把镜头,挪到张家界的孩子身上
“拒绝合唱”若只停留在文坛,就太窄了。李锐把它带进了张家界的峡谷。三五成群的孩子拦下游客,稚嫩的童声响起:“太阳出来照白崖,白崖下面桂花开……”天蓝如洗,云白如玉,你几乎以为这是人间仙境。可这“田园诗意”很快被一句话击碎:每个学生每次放假向学校交二十块,一个月交四十块,不够的由家长补齐。
更冷的还在后头。给了钱,一歌未了,孩子“忽作鸟兽散”,钻进林子。一个穿制服的男人呵斥:“出去!出去!”他苦笑:什么勤工俭学?这些家长不像话,每天叫孩子来唱歌挣钱,还上不上学?——“一语落地,叫人闻到了最浓烈的金钱气。”
太阳出来照白崖,白崖下面桂花开,先开一朵梁山伯,再开一朵祝英台。 山歌好唱难开口,菜籽不轧不出油,有心要把情歌唱,还要妹妹你起头。
李锐没有停留在“同情”。他逼自己、也逼读者去想:我们有权为了看到“原始的大自然”、为了听到“原汁原味”的山歌,而让这些孩子保持“原样”的生活吗?——那其实是一种对人的歧视和压迫。他把“拒绝合唱”从一句口号,落成了对具体的人、具体的苦难、具体的尊严的追问。这正是他所说的“真实表达”:文学必须从“最真实的人的处境”出发。
那么,今晚你能做什么?
两件极小的事。
其一,找一个你最近常常“不由自主”加入的声浪——一条热搜、一种流行、一句“大家都这么说”。别急着站队,先像李锐写的那片刻寂静一样,停三秒,问自己:这声音里,有没有我自己的?
其二,做一件“独唱”的小事,不为任何人看见。李锐在《难题》里,被女儿缠着一遍遍念《红房子》;在《看海》里,他宁可带着女儿躲开喧闹,等到月亮升起才进公园。你可以今晚就做:关掉手机,陪一个人,安静地做一件“没用”的事。不为发朋友圈,只为你自己。
李锐写鲁迅:“以有涯投入虚无,或许是先生唯一可以找到唯一可以得到唯一可以实现的最后的安慰。”他写沈从文:“一个游子,一个精神的游子是永无故乡可回的。”他写加缪的默尔索:宁可孤独地拒绝一切神话,也不愿被人群吞没。这些,都是“独唱”——唱给具体的、真实的、不肯被商品化和口号化的生活听。
如果这五分钟,让你对自己更满意了一点,哪怕只是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自己也曾站在队伍里、却悄悄听过一次自己的心跳——那我的工作就完成了。
去吧,放下这篇文章,去读属于你的《比常识再进一步》。李锐就站在那条“比常识再进一步”的河岸边,等你独唱。
